觀英國脫歐,憶急救後重返辯論場的密特朗總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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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ching, Manöver Frankreich-Deutschland
法國總統密特朗(左)與西德總理柯爾(右)聯袂出席兩國聯合軍事演習,Manching,1987年9月24日。CC BY Engelbert Reineke, provided by Deutsches Bundesarchiv/Wikimedia Commons.

We beat the Germans twice, and now they’re back.

Margaret Thatcher, 1989年12月8日

A Socialist United States of Europe seems to me the only worth-while political objective today.

George Orwell, 1947年

在2014年的歐盟(European Union)大選前不久,我看了當時新推出的紀錄片Le roman de l’Euro(歐元傳奇),動念撰寫此文,但未完成。英國脫歐公投讓我想起這個第N件未完成稿,將它拿出來,加以修改、補寫。

該紀錄片從柏林圍牆倒塌開始,一路敘述到歐債危機的(暫時?)化解,可謂一部關於歐元的影像版政治經濟簡史。在片中,多位曾於1990年前後在法國權力核心參與運作的人士受訪,披露或證實了一些鮮為人知的細節與內幕。較令我驚訝的是發生在當年眾所矚目的一場辯論會的一段電視直播鏡頭外的插曲。那可不是只配作為茶餘飯後閑磕牙的軼事。那場辯論攸關馬斯垂克條約在法國的命運。假如此條約當年在法國被否決,歐盟可能至今仍處於藍圖狀態或被建構成另一種樣子,而歐元可能延遲多年才出現、甚至胎死腹中,如此一來,日後的歐元危機與英國脫歐的故事可能都不會發生,或各照不同的劇本、在別的時間點上演。

以下綜合整理我對那段歷史的認識,不盡然是該紀錄片的內容。

且讓我們先回到柏林圍牆,這段歐洲故事的開頭。

歷史陰影

柏林圍牆的倒塌敲響了東德、乃至整個蘇聯東歐集團的第一記喪鐘。從冷戰邏輯來推想,絕大多數的人會認為:西歐的自由民主國家必定額手稱慶。的確如此,但事情沒那麼簡單。法、英的政治領袖立即明白,這個突發事件意味著德國分裂開始走向結束,一個歐陸大國即將重生,而小學生都知道,這個大塊頭在二十世紀跟法英聯盟打了兩次慘烈的戰爭。另一個惡夢的開始?如果是,法國比英國更有理由緊張,因為德法相鄰,因為德法之間的舊帳最起碼從普法戰爭算起。

的確,在普法戰爭近一百二十年後,在1980年代即將結束時,眼前看不到另一場歐陸大戰的可能性。但即使沒戰爭,在世界各國經濟排名僅次美、日的西德一旦加上東德的土地與人口,這還得了?!法、英兩國恐怕遲早活在德國霸權的陰影之下。誰能預言說,這個地緣政治新結構不會是下一個火藥庫?

不必往他那豐富的歷史知識中尋覓照亮未來的明燈,密特朗可沒忘記自己曾親身經歷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他也知道,世人往往會忘記歷史的教訓。是以,他在198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七十週年)刻意在Verdun拉著西德總理柯爾演出那個手牽手的場面

如果兩國真的上上下下完全盡棄前嫌,何必如此地強調友好關係?當年針對這個場景的 一些諷刺漫畫多少揭示了歷史的陰影仍潛藏在許多人的意識之中。正因如此,這個兩國領袖牽手的畫面是個重大的政治宣示。

政經奇謀

五年後,眼見通往兩德合併的大門被打開,權謀家密特朗隨即構想出一套安天下的妙計:以統一對付統一。德國大?沒關係,咱們創造一個更大的,把它放進去。具體而言,即:加速戰後以來走走停停的歐洲整合工程,邀集歐洲大國訂定條約,在限期內將現有的構造如歐洲經濟共同體(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歐洲理事會(European Council)、歐洲議會(European Parliament)升級,打造一個類國家的多國組織(亦即日後的歐盟),而且實施共同貨幣(日後的歐元)。最後這項最重要。為什麼?

因為政治組織這種東西,參與國說退出就退出;但若被共同貨幣綁在一起,各國就極難輕言出走(沒採用歐元的英國如今以行動證明,密特朗的政治算盤夠正確)。在德國問題上,這一招尤其有效。德國馬克是西德經濟的關鍵工具與重要象徵。由於歷史因素(特別是威瑪共和時代的通貨膨脹惡夢),西德人民非常重視、信賴他們所擁有的穩健貨幣。使德國加入歐洲共同貨幣結構,這不只使西德經濟所倚重的貨幣改由歐洲央行發行,也會馬克在集體心理所扮演的角色改由新貨幣擔任。

簡言之,這個策略即:使德國因共同貨幣而深深地嵌在歐洲體系內。要達成這個目的,新貨幣必須夠像馬克,好讓德國人接受。後來歐元的運作模式基本上仿效德國馬克,甚至連歐洲央行都跟德國央行一樣設在法蘭克福,除了因為西德經濟的強大與德國馬克的聲譽,亦緣於這一層政治考量。

早在密特朗如此盤算之前,歐洲共同貨幣計劃的紙面作業早已在布魯塞爾進行了一段時日。但是這種技術官僚設計、且茲事體大的規劃若無政治力的強力支持,只能躺在抽屜裡沈睡。密特朗決定踢這臨門一腳,除了緣於政治考量外,也有經濟層次上的盤算。

根據當年的法國總理Édith CressonLe roman de l’Euro這部紀錄片中受訪時所言,密特朗曾對她說:「德國人就只有馬克而已」。這句話不無開玩笑的性質。重點是,它可以如此倒過來解讀:貨幣是法國之一大弱點。尤其在1980年代,法郎在面對美元的持續走升與走貶時,常陷於升貶兩難的窘境,甚至數度成為國際金融炒作的對象。對此問題,密特朗感受尤深:從掌權以來,他飽嚐法郎暴貶暴漲的苦頭。

dollar and european money

面對美元的橫行霸道以及國際金融市場流動規模的快速增長,西歐(尤其深受其害的法國)有些財經決策者認為有必要促使諸國聯手,共創歐洲共同貨幣與組成單一市場。

在歐洲委員會主席Jacques Delors(他曾是密特朗主政時代的首位財政部長)親自主持下,一個專案小組於1988年開始研擬實現這個目標的計劃,後於1989年4月公開提出報告書。這份報告書指出,為了保有各國在經濟、社會、文化、政治上的特性,這個架構的創造不可能依循聯邦國家的範式,而必須發展出一種創新、獨特的途徑(英文版,頁13)

既然史無前例,如何讓各國放心加入?法國顯然有意願,經濟規模較小的義大利與西班牙也容易被說服。英國的態度就完全相反,他們非常堅持保有主導本國貨幣的權力——直到今天,英鎊仍然存在,英國仍外於歐元區。God save the Queen!

西德呢?既然德國馬克在國際上「走路有風」,為什麼要放棄?柏林圍牆在同年的十一月被突破。這個突發事件改變了一切。密特朗趁機要求德國加入歐元區,以此作為法國支持兩德合併的條件。等一下!德國統一,這需要法國人的支持嗎?有沒有搞錯啊?

沒錯,的確如此!根據先後簽署於1952年與1954年的「波昂—巴黎協定」(The Bonn–Paris conventions)第二條,德國統一不僅需要經過法國點頭,也需要英、美的同意:

In view of the international situation, which has so far revented the re-unification of Germany and the conclusion of a peace settlement, the Three Powers [= USA, UK and the France] retain the rights and the responsibilities, heretofore exercised or held by them, relating to Berlin and to Germany as a whole, including the re-unification of Germany and a peace settlement.

藉由這份協定,這三國結束戰後在德國的軍事佔領,使德意志聯邦共和國(西德)得以「完全」行使其主權(第一條)。所謂的「完全」其實有但書,亦即第二條的規定。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簽署了這紙協定,使自己得以獨立存在於國際社會,同使也被套上這道緊箍咒。

多方角力

逕自違約?西德恐怕玩不起。從國際法的角度看,此舉等於撕毀讓自己得以獨立存在的法律文件。在實質層面,這樣做等於公然藐視美、英、法三個「大哥」。何況,要跟東德談統一,也還得看蘇聯的臉色;而蘇聯那廂,有待山姆大叔去跟戈巴契夫磋商。美國應該樂見東德的消失,但也需要顧及倫敦與巴黎的疑慮。所以,西德總理首先需爭取到英法的支持。如此一來,還是又回到「波昂—巴黎協定」的框架內。

眾所周知,柴契爾夫人的反對立場相當明確。她認為此事就算終將成真,也應該拖延數年。柏林圍牆於1989年11月9日晚間被突破後,她於翌日早上在唐寧街十號門口接受媒體採訪,對某記者所問的「Are there dangers in a possible reunification of the Germanys?」,她如此回答:

I think you are going much too fast, much too fast! You have to take these things step-by-step and handle them very wisely.

They say now that they want a genuine democracy in East Germany. It is one thing to say it, but you really have to apply yourself to build it. You have to build up the parties, you have to build up an election system and bring it into effect. […]

The task now is to build a genuine democracy in East Germany. […]

等到東德民主化以後再說?柯爾可不這麼想。他從1982年開始擔任西德總理,在1987年大選後第三度組閣,理論上將於1991年再度由選民決定他的去留。如果要等東德民主化後再談合併,屆時恐怕已是二十一世紀。相反地,如果在下次大選前談成一切,他不但可以順利連莊,甚至很可能是統一後的首位德國總理。他當然不願放棄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老狐狸密特朗看準這一點,藉此誘使(或說迫使)柯爾接受他的規劃。柯爾別無選擇,只能接受,包括接受歐洲共同貨幣。統一後的德國將被納入歐盟框架中:拿到這張牌的密特朗以此來遊說英國同意兩德合併,並接受歐洲共同貨幣。最後,英國同意了第一項,但始終拒絕第二項。歷經曾瀕臨破局(英國與丹麥都堅拒歐元)的漫長談判後,十二國共同敲定歐盟架構與歐元體制的馬斯垂克條約終於在1992年2月7日簽訂。

此時,德國已經統一,柯爾亦已如願成為首任總理;柴契爾夫人已下台,但其繼任者仍捍衛英鎊的存在;戈巴契夫也已不在其位,連蘇聯都宣告瓦解。至於密特朗總統,在1988年開始第二任期(七年)的他依然穩坐寶座,他跟柯爾聯手形成的德法軸心主導著歐盟的初期建構。

這一幕故事本應到此結束,但是密特朗的一項決定卻在法國內部掀起驚濤駭浪,險些使歐元與歐盟尚未出港就都翻船沈沒。(待續)

關於本文的 3 則留言

    1. 這幾乎是必然。在熬過被前東德拖累的十年後,德國實力在歐洲首屈一指。這主要是其規模與文化基底使然。

      此外,歐盟東擴使它變成歐洲地理位置的中心。況且,在經濟分工上,一些前東歐集團國家或多或少成了德國的衛星工廠。假如密特朗活到本世紀,他可能會反對歐盟那麼快向東擴張。歐洲東擴雖有戰略上的理由,但帶來許多社會經濟問題,加強了西歐成員國內部的反歐勢力。

      我認為法國在密特朗之後一直沒有既高瞻遠矚、又令各國敬重的領袖。法國份量變輕,又不能在英德之間扮演平衡者,且順便拉住離心力強的英國,甚至還變成德國旁邊的小弟(薩科奇與梅克爾站在一起時的畫面更增強人們的這種觀感),使德國的盟主地位更加鞏固。

    2. 我在1990年代初跟一些德國大學生相處過幾個月,在他們身上看到一種優秀素質、一股強大的潛力。當時我對家人說,這個國家以後不得了。(啊!可惜那時沒因而想到去德國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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