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蔡詩萍之「成功人生追求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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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e ballade d amour et de mort
Une ballade d’amour et de mort/A ballad of love and death
2010年5月4日攝於巴黎奧塞美術館門口

Your time is limited, so don’t waste it living someone else’s life. Don’t be trapped by dogma — which is living with the results of other people’s thinking.

Steve Jobs

台北的廣播電台最近頻頻放送一則房地產廣告,代言者蔡詩萍以第一人稱口吻對聽眾說:「成功的人生追求的是什麼?名車、華服,還是精品?其實,您更值得擁有一座百坪宅邸」云云。

名車、華服、精品、百坪宅邸,這些東西,創造Apple、將之帶上巔峰的Steve Jobs都能輕鬆擁有。豪宅?對他而言,甭說百坪,千坪也不是問題。他走了,有形之物沒一樣帶得走,只帶走了全球蘋果迷的不捨以及千千萬萬人的致敬,致敬也來自同業的對手們。

在今年3月的iPad2發表會上,當身形單薄的Jobs走入舞台,與會者主動起立鼓掌。他們向誰致意?

一位企業總裁?一個可以輕鬆擁有名車、華服、精品、百坪宅邸的富豪?我認為:都不是;他們之所以行這麼大的一個禮(以歐美文化的舉止標準而言),是因為來到自己面前的是一個自知來日不多卻還貫注智慧精力於創新的人。喔,我知道,有不少人對Steve Jobs或Jobs-Apple現象頗不以為然。就此處所要論述的來講,那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我的重點在於「什麼是成功人生的標準」,而非Jobs是否符合這個或那個標準。

形而上 vs. 形而下

講白了,走筆至此,我以兩個例子來顯示兩種價值取向:有形的vs.無形的。孔子有言:

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

若以政治經濟的角度來解析這句話,我們可以看到農民與統治階級的差異。不過,既然此句之前有「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寑,以思」,而全篇首段有「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所以原意的核心還是在於一種追求形而上的生活態度,何況,《論語》編者稍後又補上孔子所言的「事君,盡其事而後其食」(等於先工作然後才領薪水),所以說,生命的物質需求還是不得不顧,差別在於:這在價值標準上是次位的。

蔡詩萍先生一定讀過《論語》,但他的「成功人生」所追求的畢竟是名車、華服、精品、百坪宅邸。對於他的人生觀,沒我置喙的餘地,我也沒興趣。只不過,這個例子跟其它數也數不清的例子一樣,都告訴我們:莫以為讀四書果真可以在觀念、行為上產生成比例的助益。何況,書中諸多農業社會觀念早已不適用於複雜的現代社會,更何況,春秋時代的「士」也非後來絕對皇權下的「士」(獨尊儒術的結果是踐踏儒家)。

附帶一提,幾十年來,我三不五時聽到有人說「東方重精神,西方重物質」。這種看法恐怕只看到西方的皮毛,既沒看到西方重視精神的一面(不只表現在某些基督教修院與古典音樂),也沒看到西方如何透過物質來實現精神。真要那麼粗糙地比較,我們也可說:西方有精品,東方有山寨;精品背後有精神,山寨則只是物質欲望的顯露;所以,西方重精神,東方重物質。

只是廣告?

有人會說,那只是廣告詞。

唉呀,可別這麼說!如果您也聽過那個廣告,八成會跟我一樣,覺得蔡先生的語氣好誠懇。

有人會說,那只是在賣房子嘛,何必這麼認真呢。這我可不同意。如果廣告內容純講地段、設計、建材、施工方面的優點,那當然不關我的事(反正我不想買);但既然廣告詞傳遞著某種價值、某種人生觀,它就屬於、並影響到公領域,而可以、應該被檢視、評論。

舉例而言,大家多少都聽聞過,由於紙片人式的美感標準盛行,近年發生數起厭食症死亡或重傷害的案例。針對此問題,二十多年來已有許多研究陸續指出媒體節目與廣告的影響力,例如這篇論文:“The elastic body image: The effect of television advertising and programming on body image distortions in young women”。這篇論文跟其它許多相關研究均告訴我們,廣告不僅會引導人的消費選擇,甚至會影響一個人的自我認知。Marsha L. Richins在一篇發表於1991年的論文中更直指,廣告中的「理想形象」會使訊息接收者透過比較而貶抑自我

廣而言之,商業廣告往往或明或暗地傳播某種價值觀念或意識型態—這其實是在上個世紀時就該納入常識教育的觀念啊。

「身價」?

廣告常以語言或影像來說「應該」、「趕快」、「這樣生活比較好」,給消費者製造心理壓力。講得好聽些,這是「促」;講得露骨些,就是「逼」。脫離了嘮嘮叨叨的父母,擺脫了緊迫盯人的老師,下班後逃離上司或老闆的虎視眈眈,這樣就自由了?未必。

不少商店或交通工具裡放送著廣播,回家動輒打開電視,只要跟大眾傳媒接觸,隨時會有廣告在對你我耳提面命,就算廣告時間關靜音或溜去上廁所,也還有置入性行銷在所謂的「節目」中,包括在新聞報導。廣告比老共的洗腦更可怕,因為技巧更高,甚至能夠讓人滿心歡喜地接受(完全變成極度走資派的中國兩者皆有,最可怕)。

不只廣告。媒體,特別是主流媒體,就是一部大型洗腦機。

曾幾何時,「某人所擁有的資產」在新聞報導中一律變成「某人的身價」!「他有N億」變成「他值N億」,只差沒到「他是N億」的境界。這是在販賣人口?還是鼓勵擄人勒贖呢?

當「身價」一詞從耳熟能詳、司空見慣,到理所當然,一個人的「價值」就可以、且自然而然地依照「名車、華服、精品、百坪宅邸」來評量。沒有這些,就沒有「成功人生」。這些當然還不夠,還有豪華遊艇、還有太空旅遊等著您去爬那永遠有得爬的「成功」天梯。您缺哪樣?缺?唉呀,您的人生不成功,請多努力。抱歉,這不是出自我的評斷,而是現在的「主流意識型態」所界定的。

一個大家習以為常的字詞,一則公眾不會認為不妥的訊息或廣告,這些都是水銀般的主流意識型態藏身並施力的場所;「主流意識型態」並不一定是多數人有意識、主動地去形塑,而可能是、且越來越是外爍的、來自文化霸權的一套準則。

無形的線

請別誤會,我並非在鼓吹「安貧樂道」。依照邏輯,從前面所言的種種都不可能推演到那上面;何況,「安貧」可以被拿來當作遂行常態剝削或掠奪的道德藉口。畢竟,基本生活條件有基本保障或滿足,才比較可能有思考「人生是啥」的餘裕。從這最低標準開始往前走,每個人的生存條件與人生方向不同。

人的一生似乎該是條自由之路,但總有無數無形的線綁在我們身上。

有些線是必然存在的,即使完全離群索居,人還是跟所處的環境綁在一起。人跟人之間、人跟社會之間的繫絆限制自由。弔詭的是,在這種構造中,自由才值得被拿出來談。假如這世界只有我,我就(似乎)有絕對的自由,這種必不受限制、必不可能被剝奪的自由比每日從天空消失一次的太陽更不值得被關心。

人基本上是群居動物。聯繫著我們與他人之間的線雖限制自由,但卻往往是提供生活所需的維生管道(臍帶是最早的一種),也是成就許多事情所依恃的網絡(光靠Jobs一人,不可能成就蘋果),甚至可以說是許多人工作的「所在」(如教育、醫護、以及包括政治在內的所有服務業)。諾貝爾和平獎就是針對這方面的貢獻而設的。為什麼這樣的獎不是先出現在我們這個文化中呢?(姑且不討論到底什麼是「我們的」文化)

「名車、華服、精品、百坪宅邸」的取得無一不透過人與人的網絡,但取得後不外乎是獨享或與家人同享;對於更外圍的人們而言,這些通常是一種識別符號。在這樣的社會關係中,有權利(所有權),無義務—除非他人覺得自己有羨慕的必要;不過,在原始人性驅使與文化霸權宰制下,羨慕之情往往自行啟動。沒有羨慕之情,炫示的遊戲根本玩不起來。但是,張三或李四為何要羨慕呢?只因被一條無形的線導引,還是總是要藉機給自己一個「我不如人」的心情?沒那些東西,自己的人生就不夠「成功」,就有缺憾?

於是,我想起了H先生…

H先生與達賴喇嘛

數年前,經由親人介紹,我請H先生來幫我做一些裝潢工作,因此有機緣跟這位中年人閒聊了一陣子。閒聊前,打從跟他討論裝潢計畫開始,我就覺得此人頗聰明。他出身農業地區,受過基礎教育。跟那一代許多家裡沒閒錢、也沒享有軍公教子女教育補助的台灣人一樣,他學歷不高,年紀輕輕就開始從事勞力程度較高的工作。由於工作資歷長、人又踏實明理,他的經濟狀況似乎還不錯,至少,他整個人給我的感覺是生活品質還不錯,心理相當平衡。

他育有子女。跟我所認識的(台北)多數為人父母者不同的是,他不會滿口煩惱經。當時,他的長子還在唸國中,但他不太在意孩子接下來可以進那個學校。他認為小孩應該快快樂樂成長,該讀的書要讀,支持孩子求學、升學,但不必給太大的壓力。「我不讓他去補習。星期天,我盡量不排工作,帶全家出去玩」,我聽了有點驚訝—我認為他這種觀念很好,小小的驚訝則是因為我在台北不常聽到這麼clever的言論。

前一陣子,輾轉聽說,他的長公子已進入某研究所就讀。在為他們高興之餘,我想起那位因為陪自己小孩讀N個版本教科書而發心(有人覺得是發神經)要在台北市實施一綱一本的郝龍斌先生(一笑)。相較於這位H先生,我認識且相當敬重的那位H先生算是天龍國的某種「邊緣人」吧…

就以上提供的資訊,您認為那位H先生的人生算不算成功?「名車、華服、精品、百坪宅邸」,他大概一樣也沒有。總之,很難將他跟那些東西聯想在一起。達賴喇嘛也是。

達賴喇嘛本應是圖博最有權勢的人。百坪宅邸?別開玩笑了!人家曾是、也一直應該是布達拉宮的主人啊。流亡在外,達賴喇嘛雖仍有眾多信徒供養,但他一直是個樸質的政教領袖、精神導師(拿那些打著宗教名號四方聚斂而堆起的富麗堂皇相比,就更明顯了)。達賴在中國之外廣受尊敬,這絕對跟「名車、華服、精品、百坪宅邸」無關。而這些東西,就算再加上一百艘豪華遊艇,還是換不到諾貝爾獎,更換不到超越國界的由衷推崇。五百年後,一定還有人記得他,而且是帶著敬意而憶起;當今的富豪們呢?

圖博迄今仍未重獲自由與自治。在這點上,達賴喇嘛還未成功。但以他至今所成就的而言,他的人生難道不已算是成功嗎?

或者,問題應該這樣問:何謂人生?何謂成功?

「Success」從何而來

何謂人生?這個問題太大、太古老、太麻煩、太多人談,或者說,在本文也已談太多,還是擱著吧。

至於成功,此處只從一個英文字切入:success。

漢文的「成功」裡面有「丁」、「工」、「力」,另外還有個比較難解的「戊」。如果「戊」的確如郭沫若所說的那樣是比照「斧鉞」的形狀而造的,那就簡單了:要成功,總之都要靠出力,包括掄起斧頭來砍(殺)。

在我看來,英文字success比較有趣。它來自於拉丁文的successus(進步、令人喜悅的結果),上溯則是同屬拉丁文的succedere(=to go under, go up, come close after, go near)。

Succedere等於sub + cedere。

拉丁文的sub 可指:緊接於下、緊接於鄰,偶指「在時間上緊接於後」…

Cedere呢?此字基本上指「to go」,由之而有「撤離」的意思,再由此衍生出「讓出出讓」(根據Ferdinand Jacob的說法)。個人猜想:這番演變可能跟拉丁文化圈古代社會(尤其在義大利半島)土地權觀念與體制有關。不論這假設正確與否,success一字含攝了「移動」的意象。

若從法文來考察,就更清楚了。英文名詞success可直接對應到succès,有時也可譯為réussite。succès的來歷當然不必重提;至於réussite,至少可以追溯到拉丁文exire(go out)—英文的exit亦系出於同源。於此,「移動」的意象再度浮現。

走過這個脈絡,回首看本文後來提到的幾位人物。如果Steve Jobs當初沒離開只念了一學期的Reed College,或後來沒離開蘋果呢?如果達賴喇嘛當初沒下定決心「讓出」有形的布達拉宮而逃離極權魔掌呢?前者的聰明足以使自己順利進入美國菁英階層,安安穩穩地領高薪,還是一樣可以擁有「名車、華服、精品、百坪宅邸」;後者由於身分,十八歲就當上了中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若甘於繼續當傀儡,可保一輩子榮華富貴(但恐怕難逃文革那一劫)。假如他們當年都選擇安於現狀、安於「正軌」,不可有後來的成功。假如我們的H先生不敢偏離主流,乖乖、謹慎地跟周遭人們一樣將小孩往補習班送,他的公子生命裡會多出N小時的日光燈,而他們父子的共同生命經驗中會少了好多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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