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力士之道,哪國人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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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力士廣告
台灣報紙上的勞力士廣告,2014年9月6日。紅框為筆者所加。

If little labour, little are our gains:
Man’s fortunes are according to his pains.

Robert Herrick (1591–1674)

九月初在報紙上看到這則勞力士(Rolex)的廣告,其中有個地方令我覺得頗荒唐(見上圖紅框內)。在台灣,除幼兒之外,有多少人不知道「瑞士」兩字怎麼唸?有必要加上多數台灣人不會的漢語拼音嗎?這樣的廣告對這個精品企業的形象是加分還是減分,不言可喻。詫異之餘,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的網站。

果然如我所料,這個廣告有好幾個語文版本。對照各版本後,我認為,儘管勞力士的根據地位於瑞士法語區的日內瓦,但這個文案的原版是以英文書寫。何以見得?

原版

這張平面廣告其實是該公司在暑假之後推出的系列廣告之第二部曲。隔了一天,我在報紙上看到Part III。這回,它教我們「測試」兩字怎麼唸:

rolex_3

在英文版中,全系列的總標題是「The Rolex Way」。「Way」這個字一再地出現於文案中,例如「The only way」、「Not the easiest way」。同樣的重複貫穿整個系列。這當然是刻意安排的。

其它語言版本則不然。以下僅列出瑞士三種官方語言及漢語版本來比較:

語文標題內文
英文The Rolex WayNot the easiest way to make a watch.
法文L’esprit RolexUne manière des plus exigeantes de fabriquer une montre.
德文Rolex - die Quintessenznicht der einfachste Weg, eine Uhr herzustellen
義大利文Lo stile RolexL'unico modo, anche se non il più semplice [...]
漢文勞力士之並非最易的製錶途徑

所以台灣版的那行「勞力士瑞士製造 [ ruì shì ]」最初來自於英文版的:

Rolex-made in Switzerland /switz • er • land/

兩條斜線之間的部份是音標嗎?不是。它不符合任何音標系統。從國際音標到眾多台灣人熟知的KK音標,沒有人會這樣寫。常翻字典的人大多一眼即可看出:它其實是音節(syllable)標示。

原意

幹嘛加上這樣的標示?沒人能夠鑽進設計者的腦子裡去一探究竟;但透過分析自己的閱讀過程,我們多少可以推測出幾個可能的用意。

首先,讀者的視線必會停留在這個不太尋常的/switz • er • land/上面,而且,因為整個字被切分,閱讀速度難免因而暫時變慢。於是,讀者對「Switzerland」的印象更為深刻。此外,這樣的音節標示本身就是一種「拆解/組合」;如此的意象隱喻著腕錶的「零件/成品」。甚至,分隔音節的圓點會使人聯想到錶面的刻度…

也許我們還可解析出別的用意,但不論如何,這個設計絕非是用來注音。注音反而會移轉讀者的注意力。何況,勞力士錶不是孩童玩具;若讓(潛在的)顧客覺得自己被當成小學生程度看待,其結果可想而知。

台灣版的製作者顯然沒弄懂文案設計的原意。不過,他可能根本沒先看過原版。對照該企業官網上的中文版網頁,我們幾乎可以斷定,刊登在台灣報紙上的廣告只不過是把簡體漢字轉換成正體漢字,並非直接由台灣這邊直接譯自英文。(我猜,若在台灣譯,「Not the easiest way」較可能被譯為「並非最易的製錶程序」,而非「並非最易的製錶途徑」)

「勞力士之謎」

為了便於進一步探討,下表針對同一行字,列出勞力士官方網站的各語文版本:

語文內容
英文Rolex-made in Switzerland /switz • er • land/
法文Fabriqué par Rolex en Suisse /suis • se/
德文Hergestellt bei Rolex in der Schweiz /her|ge|stellt|in|der|Schweiz/
義大利文Prodotto da Rolex in Svizzera /svìz • ze • ra/
汉文(殘体)劳力士瑞士制造 [ ruì shì ]
漢文(粵語)勞力士瑞士製造 [ seoi6 si6 ]
日文Rolex-made in Switzerland /switz • er • land/
西班牙文Hecho por Rolex en Suiza /sui • za/
葡萄牙文Produzido pela Rolex na Suíça /Su • í • ça/
韓文스위스에서 생산되는 롤렉스 /명사/
俄文Сделано Rolex в Швейцарии /Швей • ца • ри • и/

在這個部份,不令人驚訝地,歐洲各語文的版本都沒偏離英文版的設計意念,除了德文版。這個德文版還真的令我訝異。

稍早,我們曾看到德文譯者將「The Rolex Way」譯為「Rolex – die Quintessenz」。德文的「Quintessenz」或英文的「quintessence」(精髓)並非常用字,但的確蠻適合這種廣告。可是,既然德文的「Weg」跟英文的「way」往往可以互通,譯者大可以在標題上直接採用這個亦出現於內文的字眼。

似乎,德文譯者有認真過頭的傾向。這或許可以解釋何以會有那個既囉唆又難看的「/her|ge|stellt|in|der|Schweiz/」。如此拖泥帶水,跟「Rolex」品牌名稱的刻意簡短背道而馳。德語是瑞士官方語言之一,這個德文版怎會如此「走鐘」呢?著實令人費解。姑且稱之為「勞力士之謎」吧。哈哈。

東亞

還有更令人費解的:韓文版。我雖跟絕大部分的人一樣看不懂韓文,但至少看得出來這個三部曲式的廣告中,韓文版一律寫/명사/(名牌?)。韓文譯者是否完全沒搞懂原版的用意?

在中日韓三種語文中,最基本的獨立單位(方塊字或字母)本身即相當於歐洲語文中的一個音節。韓文能否比照英文版而將/switz • er • land/譯為 /스• 위• 스/ ?恐怕不妥,因為中間那個위本身似可指涉其它(「胃」?)。所以無解?

漢文亦有類似的麻煩。把音譯而來的「瑞士」拆成 /瑞 • 士 / ,兩個字各自的意義多多少少會跑出來(這還好。換做是「巴爾幹」,那就慘囉)。

至於日文,在對付「Switzerland」時,/ ス • イ • ス / 或許還行得通。可是,在前一則廣告中若把「Rolex」寫成「ロ • レッ • クス」,乍看之下,或許會讓人以為是跟俄國、樟樹有關。到了後一則廣告,對於「tested」一字,就得搬出漢字來寫成 /検 • 査 /。嗯…這倒還好。

日文版的譯者原封不動地照抄英文版的「Rolex-made in Switzerland /switz • er • land/ 」,這是個聰明的選擇:反正,勞力士在日本是舶來品,不妨在廣告中掛上一些洋文。更何況,勞力士錶面上幾乎都刻著「Swiss Made」。翻譯未必非得一五一十地逐字譯出;尤其在重視成效的廣告行銷,保留若干原文不僅無可厚非,甚至有時還可以增加影響力(至少在這個文案)。

「抽考」

一般而言,專業翻譯工作所需的接案譯者須能將output所用的語言運用自如——典型的作法是從那個語言的母語社群裡面找人,例如英荷翻譯,就優先找荷蘭人來做。我們剛才討論的這個廣告文案想必也不例外。它有可能是被丟給勞力士各國分公司的人譯寫,也有可能是外包出去。不論是哪一種,它都讓我想起我就讀初中時學校三不五時舉行的「抽考」:從每班抽選少數幾人代表全班去參加全年級的競試,藉以驗收各班級的教學成果(似乎也是為了節省印製考卷的費用)

像勞力士這般等級的企業應該不會隨隨便便找譯者,他們會找的人在自己的社會應該都是在平均水準之上。如果將這種文案翻譯視為一種「抽考」,歐洲社會的應考者自是應該輕鬆過關;比較值得觀察的是東亞。就此處討論的案例來看,東亞只有日本的「代表」通過測驗。

這個結果不令人驚訝。一個相當普遍的看法:如果不算星、港這兩個長期被英國殖民的港埠城市的話,日本對西方文化的深入認識與吸收消化早於且優於其他東亞社會——在十九世紀後半已是如此,而且可能至今猶然。

餘論:台灣的自我定位與進步之道

台灣在十九世紀末被日本納為領土,因而中途上了這列日式「現代化/西化」的歷史列車。那段長達五十年的歷史雖常被稱為「日本殖民」,但是台灣人從「殖民母國」接收到的「現代/西方」文化遠多於「日本」文化——況且,被統治帶入台灣的「日本文化」有相當的成份已先穿越過「西化/現代」的力場而被重組或改變。

戰後不久,台灣成為美國的附庸。照理說,來自西方的事物不必再繞經另一個東亞社會。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只是「西方」的一部份,而且是該體系中的一個「新興國家」。在這個時期(更精確而言,從戰後到解嚴初期),美國羽翼下的台灣(自認)接收到的西方事物往往是「美版」(即使是「歐洲」事物,也往往是經過美國這一道濾網,甚至已被「美國化」)。相較之下,由於日本在十九世紀至二十世紀前期主要以歐洲為師,台灣在日本時代進口的「美版」比例算是相當低。

雖說台灣成為美利堅帝國的附庸,但是在戒嚴體制的鎖國箝制下,外來事物的進入受到嚴格的控制篩選(至少在最初三十多年是如此)。另一方面,掌權者汲汲於推動「中國化」來鞏固自己的正當性,所以「西方事物」往往被推擠到邊緣地位。

在社會文化的層次上,此時期的「現代/西方」事物進入台灣的方式不無受到中國(尤其是上海)以及香港的「現代化/西方化」經驗影響。講得比較簡化、誇張些:我們從「幕末武士傳統」跳到了「租界買辦傳統」。當然,實際情形比這複雜許多。

或者應該說:戰後的情況遠比戰前複雜。首先是較易被忽略的兩種人:二二八劫後餘生的本土菁英,以及戰後跟日本合作的工商人士。他們在一個本已被日本人「現代化/西化」的本土社會中默默地延續戰前的歷史脈動。那些日本人在戰後退出台灣,空出來的位置多被中國人取代。平均而言,戰後初期移入台灣的中國人之現代化程度不僅遜於前殖民者,亦不如本土社會。不過,在一百多萬的所謂「外省人」之中,有一小部份人的現代化程度相當高,而且其中有些人對台灣帶來深遠的正面影響,例如殷海光。

在此時期,台灣地境內外之間的人流不如日本時代自由,但是來台的西方人變多了。冷戰帶來了美國顧問與美軍(後者的文化貢獻不大,或者說,相當淺)。另外還有近年來常被提及的歐美傳教士;他們的影響力絕對不僅限於宗教、慈善或醫療的層次。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到歐美求學的留學生返國(那種只是去拿一張文憑或主要當職業學生的人不算;這些人裡面多的是曾被蔣友柏批評的那種,甚至全都是,而且,他們該帶回來卻沒帶回來的東西可多得很,民主觀念只是其中之一)

至於解嚴以來的局面,大家知道得比較多,而且我們也還身處其中。相較於戰後到解嚴那一段,四分之一世紀以來的主要變化包括:由於自由化,西方事物之進口不再受當局限制;留歐學生的比例提高;網際網路的普及使海島台灣能零時差地接觸地表的任何一個地方。此外,我們也可使用比較左派的方式來看待:商業資本(包括跨國的、多國的)在文化上的影響力提高,上層文化菁英的影響力相對降低;然而,在天平的另一端,個人以及如雨後春筍的非營利組織因為跨國流動的增加與網際網路的使用而很容易彼此跨國串連。這些發展雖亦發生於大多數國家,但它們對台灣的槓桿作用力較大。

近年來的最大變數是中國的崛起。一個新的學習對象?呵!我們要跟一個在國外設孔子學院的國家學什麼?這問題其實不用問,因為大多數台灣人沒那麼蠢。

比較需要探討的是這個「勞力士瑞士製造 [ ruì shì ]」所提示的問題:我們是不是正在被編排進一個新的「代理人」結構之中?雖然這個例子只是單一企業的產物,但是整體而言,我們的確面臨一個看似方便的局面:既然中國可以生產大量人才去轉譯西方文化、代理「進口」西方事物,我們似乎就可以輕鬆地在下游撿現成。這樣好嗎?小心撿到的是「勞力士瑞士製造 [ ruì shì ]」這種水準的東西。

台灣要向上提升,除了在內部深耕,同時也應該繼續向西方學習。西方文化博大精深且日新月異;我們向西方取經的學程不僅還沒結束,而且至今仍看不到其盡頭。西方與東亞彼此間的經濟力量消長很容易在我們這邊造成某種錯覺,易使某些人從過去的自卑變成自滿,甚至自大。戰前的日本曾犯過這種錯誤,現在的中國正在重蹈覆轍。至於台灣,駐英代表竟在英國投書踢館,誇言台灣經濟過勝英國:這種行為不僅很沒禮貌(外交官竟會犯這種錯!),也是器淺視短的表現。

就其定義而言,學習必是向探求。該學什麼?最好是依照自己的需求與目標而定。該怎麼學?直接接觸並深入脈絡,這樣才能學得實在。學習之道因人而異(這是因,「因材施教」是其果),現成的速食套餐則往往造成囫圇吞棗。是以,好的學習之道——借用勞力士的廣告文案來講——通常是:「not the easiest way」。所以,不必且不宜假手他人;更何況,台灣向外學習的傳統至少已有一百年。

台灣最好不要作「華文(人)世界的第一」之類的夢。為什麼?因為賽跑冠軍很少轉頭向後看啦!我見過不少一流人物,他們個個都是直直向前走,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二流的人才會瞻前兼顧後,患得又患失。台灣人該想、該做的是:向外研究學習先進國的長處,於內提昇本國文化的層次。把這個循環做好,方是可長可遠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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