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一詞無貶義,歧視全然由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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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nstein
愛因斯坦,二十世紀的著名政治難民之一。圖為他於1940年向美國政府提交的歸化申請文件中所附的照片。Source: The U.S. National Archives and Records Administration, Declaration of Intention for Albert Einstein

Only in America could a refugee girl from Central Europe become Secretary of State.

唯有在美國,一個來自中歐的難民女孩能成為國務卿。

Madeleine Albright

Les mots qui vont surgir savent de nous des choses que nous ignorons d’eux.

即將冒出來的那些字知道一些關於我們、卻不為我們所知的事。

René Char

看到一些關於「素珠之亂」的報導與言論,我不禁苦笑:唉!名詞「難民」並無貶義啊!

根據《國語日報辭典》,「難民」意指「在水旱災或戰爭中受災的民眾」;《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的解釋則為「由於天災、戰禍、種族和宗教迫害、政治避難等因素流離失所的人」。按照這些定義,「某某人是難民」並不構成侮辱。

古代漢文已有這個名詞,例如《明史‧列傳第一百六十三》:「遼東難民多渡海聚登州,招練副使劉國縉請帑金十萬振之〔…〕」。此事發生在1622年(明熹宗天啟二年)。是時,努爾哈赤揮軍攻打遼東都指揮使司地境,許多當地居民乃搭船逃至山東,是為後世史家筆下的「遼東難民」。

另舉一例,它出現於十九世紀中葉。清軍從太平軍手中奪回杭州之後,左宗棠在給皇帝的奏褶中寫道:

於三月初二日進駐省垣〔…〕現已遴派官紳,設立賑撫局,收養難民」(《欽定剿平粵匪方略‧卷三百六十九》)

印行於1920年代末的《清史稿》則有這麼一句:「諭左宗棠收養杭州難民」(本紀二十一)。頭殼壞掉者不算,所有的明清史專家都不會在「遼東難民」或「杭州難民」讀出貶抑或辱罵的意思。

現代漢語中的「難民」也一樣。中國國民黨的黨報《中央日報》在1949年5月29日有這麼一則報導:「難民擁塞基隆,街頭風餐露宿」。

中央日報19490529

哪來的難民?這篇發自基隆的電訊內文如是說:

日來榕穗等地湧來大批疏散人員,本市各旅館均告客滿,很多人無地安身,便在招商局邊及愛四路等熱鬧區馬路人行道上,掛帳睡覺,起爐煮飯,一片流亡景象。

早在5月20日,從上海來台的「船舶難民」(這也是中央日報之用語)即已塞爆基隆港。這波來自福州(榕)與廣州(穗)的「難民」晚到一步,只好露宿街頭。(另按:當時已近五月底,上海甫於5月27日淪陷,但要再過一個半月,共軍才拿下江西宜昌。福州與廣州則分別在八月中旬與十月中旬失守,但這兩個地方在五月底就已開始有大批人撤離。由此可見當時中國國民黨政權的崩垮態勢。)

我特別將「流亡」兩字著色。洪素珠口出「難民」,蔡正元見獵心喜,趕緊跟著提到「流亡」,企圖想利用洪素珠來把蔡總統拖下水。生於1953年的蔡正元一定不知道,中國國民黨的黨報在他出生前的那幾年大量使用「難民」、「流亡」,而且動輒大剌剌地寫在標題上。例句甚多,不勝枚舉。信手拈來,區區幾例:

  • 〈中興載客抵基,戰火中通過吳淞口,船舶難民擁塞基〔隆〕港 〉(1949年5月21日)
  • 〈裝甲兵部歡迎流亡青年參加〉(1949年8月4日)
  • 〈妥善安置來臺難民,疏移農墾介紹職業〉(1949年8月19日)
  • 〈救濟難民,社處擬就辦法,來臺難民約二千人〉(1949年8月28日)
  • 流亡資金傾注香港〉(1949年9月16日)
  • 流亡學生集訓,教部擬訂計劃〉(1949年12月25日)
  • 〈安置來臺流亡學生,青年服務團正趕辦開訓〉(1950年1月19日)
  • 〈九死一生離匪區,反共報國恨無路:流亡在港難民的呼籲〉(1950年6月7日)
  • 〈港當局商覓辦法,遣留港難民來臺〉(1950年7月20日)
  • 〈調景嶺難民營殘廢軍人籲請來臺效命黨國,立院會議今列入議程〉(1951年4月20日)
  • 〈大陸難民逃港 匪幹包庇出口〉(1951年4月21日)
  • 〈救濟流亡難胞,本月娛樂加捐〉(1952年5月3日)
  • 〈救濟流亡難胞,苗栗籌募捐款〉(1952年10月22日)
  • 〈援助流亡知識份子,實際工作開始,援助會昨集會決定徵求漁農專業人才〉(1952年12月3日)

「難民」、「流亡」簡直可以說是當時相關敘述的「標準用詞」。在這些例子裡,它們也毫無貶義。

直到二十一世紀,也沒有人會認為常出現於新聞報導中的「難民」一詞具有侮辱的意思,否則這些新聞報導的撰寫者就都該被譴責:

慈濟舊金山支會所於2月26日在該所舉辦花展義賣﹐為南亞海嘯難民賑災﹐幫助其重建家園。(《大紀元》,2005年3月3日)

教宗方濟各6日呼籲,歐洲每個天主教教區收容1個難民家庭,並表示梵蒂岡的兩個教區將以身作則,以協助因應數以萬計難民湧入歐洲逃避戰禍的問題。(中央社,2015年9月6日

希臘港口警察11日表示在9日和10日分別救起兩組共六名難民,試圖從希臘希俄斯島(Chios)游泳返回土耳其,因為不堪忍受在希臘難民營的生活,決定游回土耳其。(《蘋果日報》,2016年05月14日)

在譯自英文的新聞報導中,英文的「refugee」幾乎都被譯為「難民」。以前引的第二則新聞為例,The Guardian關於同一件事的報導即在其標題中使用「refugee」(“Vatican to take in two refugee families as Pope calls for ‘every religion’ to help”)。

英文的refugee(或法文的réfugié、德文的Flüchtling等等)亦無貶義,連歐洲的極右派也不會將這個字眼當作罵人的話(至少就我見聞過的論述而言)。極右派排外,當然反對接納難民。他們在言語上會加油添醋或拐彎抹角地把人家講得黑影幢幢,而這種論述方式恰好反證了「refugee」本身是個不帶有評價的中性名詞。法國的Front National發佈於今年5月21日的新聞稿就是個好例子。為了激發厭惡與恐懼,他們在文中一再地以「clandestins」(偷渡者)、「l’immigration massive」(大量的入境移民)來替代「難民」(réfugiés),而且打從標題開始,他們就寫道:「政府對待偷渡者比對待法國人還積極」。

為什麼極右派要玩文字遊戲來迴避這個字眼?因為在社會共識中,難民是應該受到保護救濟的人,大多數國家承諾保障其基本權利。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收容保護難民廣泛地被國際社會視為理所當然(實際作為則視國家與時空背景等因素而異)。目前有一百四十多國簽署了1951年的Convention relating to the Status of Refugees(難民地位公約),而且聯合國早在此公約正式制訂之前就已成立了Office of the 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s(聯合國難民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或聯合國難民署)。為了順應這個成形於半個世紀前的國際趨勢,我國內政部在十年前曾向國會提出「難民法草案」(未在國會通過)。「難民」、「refugee」若是罵人的字眼,豈會被放在國內外諸多的正式名稱之中?

經過這番穿越時空的考察後,讓我們來看兩段奇怪的言語(均以顏色標示)。其一,出自聯合報編輯室:

近日自稱公民記者的台灣民政府成員洪素珠,斥辱外省榮民是「中國難民」,挑起族群對立的偏激言論,引起軒然大波〔…〕(王慧瑛,〈撕掉歧視標籤 讓新住民發光〉,《聯合報》,2016年6月13日)

其二,出自蔡正元之手筆:

假「公民記者」身分
藉訪問老外省人
羞辱「外省人」為「中國難民」
蔡正元於Facebook,2016年6月10日12:16pm

有不少人附和這種言論,甚至還有從政者利用這種言論要求政敵表態,所以我們不宜等閑視之。

在加以解析之前,我先分三點作些釐清。

首先是對於戰後台灣政治史及族群關係的一項基本認知。雖說是基本認知,但至今仍有不少人在歷史迷霧裡打轉。由於並非本文重點,我不擬在這方面多談,敬請讀者參閱雲程之精闢解析:〈美國官方文件 從中國難民到台灣住民【說明邏輯錯謬之加強版】〉。雲程在文中指出:洪素珠與那些趁「素珠之亂」來進行政治操弄的人都犯了「時間的謬誤」,渾然不知「時代不會,也不應被凍結在1949年」。

其次,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解,我宜說明自己看待相關議題時的立場。因為我很懶,所以還是請讀者撥冗參閱前引之雲程大作,包括「不應被凍結在1949年」以下的部份。若非要我用自己的話來講,請容我繼續堅持懶惰主義,只用一句話來表達:我百分之三百挺大聲說「我是自由民主的台灣人」的周玉蔻

第三點是洪素珠的辱人意圖。當她公然說人家「不要臉」時,她當然是侮辱人。對方只要就這三個字提告,她絕對敗訴,而且整個台灣社會都會認為法官判得好。

接著回到本文所欲探討的問題:為什麼「中國難民」一詞會被認為構成「斥辱」、「羞辱」呢?

或許,洪素珠認為這是個用來羞辱人的名詞,或許她不這麼認為。如果她認為是,其他人呢?要順著她的想法,跟她一般見識?不論如何,她並非本文所要關注的。台灣社會的確該嚴正制止她那種騷擾行為與言語攻擊,但不必亦不該浪費精神陪著這樣的人起舞。

真正值得推敲的是出現在記者與政治人物筆下的「斥辱外省榮民是『中國難民」、「羞辱『外省人』為『中國難民」。

如前所述,「難民」一詞自古至今未曾包含貶義。所以,構成「辱」的是「中國」一詞囉?不會吧?!我們引用的兩個例子分別來自《聯合報》與蔡正元之臉書。《聯合報》編輯認為冠上「中國」即構成「辱」???不可能啦!倘若如此,這樣的一百八十度的立場改變就是個大新聞,不僅足以佔據台灣各大媒體頭版,還值得各報社緊急發行號外。至於蔡正元,他也不可能如此看待中國,既然他是中國國民黨政策會執行長。

莫非…「中國」加上「難民」以後就起了化學變化,變成負面名詞。喔!不!這毫無道理可言,這種變化比傑克的豌豆還神奇。

歧視心態的投射

推論至此,只剩一個可能因素:在「羞辱『外省人』為『中國難民』」之類的言論底層,有著某種蔑視難民的心態由於受到這種(自覺或不自覺的)心態的投射,原本不具負面意義的「難民」變成了一個被認為足以羞辱他人的名詞。我們若把目光轉而觀察某些名詞如「同性戀」,即會觀察到類似的現象。

【特別註解】足令Kertbeny傻眼的「罵人同性戀損尊嚴」

「同性戀」一詞的源頭是Karl-Maria Kertbeny於十九世紀中葉創造的德文字「Homosexual」。當時的德語(以及其它西歐語言)並非沒有指稱同性戀的字詞,但它們不僅因歷史變遷而多義重疊,而且在當時幾乎都具有負面意涵(例如德文的Päderastie)。為了破除世人對同性戀的歧視,Kertbeny仿效自然科學名詞常用的造字方式,將「Homo-」與「sexual」結合為一字。這個符合學院習慣的新字在十九世紀末開始被西歐科學社群使用,後來不僅成為一般用字,而且傳到東亞,被譯為方塊字。Kertbeny始料未及的是,二十一世紀的台灣不乏有這樣的新聞:「罵人同性戀損尊嚴」、「飆罵超車女『同性戀』 男挨被告妨害名譽」,「〔台中地院〕法官認為〔…〕在他人面前指摘張女為同性戀,即有誹謗之意」、「台南地方法院認為「同性戀」係負面名詞〔…〕而在派出所內謾罵陳女係同性戀、不正經,則構成公然侮辱罪」。

歧視難民?咦?!這似乎有違我們對於一般台灣人的印象:近年來,一次又一次的國內外重大災難發生後,不是有許多台灣人慷慨解囊,甚至親赴現場去救助賑濟嗎?的確。易受天災地變侵襲的台灣人將心比心,對災民特別有感,可是我們不宜天真地以為台灣人皆如此。其實,我們通常稱遭逢災難而需要幫助的人為「民」。在實際的使用上,災民有時會被稱為難民(例如我們先前看到的「南亞海嘯難民」);至於因戰爭或迫害而遷徙、尋求庇護的人,他們被稱為「難民」,有時會被特稱為「政治難民」,而絕對不會被稱為災民。近來沸沸揚揚的輿論所言的「難民」是第二種。

台灣上一次接納大批政治難民的經驗距今已三十多年。當年有一百六十萬的越南人逃離被赤化的南越,台灣前前後後收容的人數其實相當有限(我記得只有數千)。當時政府收容難民的決定不無「反共政宣」的色彩,此是另話。接納的人數有限,且收容所設於澎湖,其中有些難民後來轉往第三國,所以當時在台灣本島的居民大多僅從新聞報導得知這項救援行動,大概只有少數人有緣認識幸運逃難成功的越南人(華僑與否)——其中像我那樣有機會當場聽到難民淚訴心緒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那一段歷時約十一年的「越南難民與台灣」的故事結尾很可惜地出現血腥的「三七事件」。該事件發生在金門,政府當時極力隱瞞,所以至今未出現於多數台灣人的視野。可能因為選擇定居台灣的越南難民融入本地社會中的情況相當良好,少有台灣人注意到他們的辛酸來時路。總之,在台灣人的集體記憶中,這整段「越南難民與台灣」的往事近乎船過水無痕。不過,四十五歲以上的台灣人應該都還記得,中國國民黨政府當年偽造所謂的《南海血書》,並反覆向人民放送這一句:「今日不為自由鬥士,明天將為海上難民!」

今天在台灣,曾親自見識過難民狀態的人只佔七十歲以下人口的一小部份;除了曾在澎湖見過越南難民的人之外,不外乎曾擔任國際志工、屈指可數的幾位記者、或旅居國外時有機會接觸難民的人;我們頂多還可計入曾被國民黨列為黑名單而流亡海外的人(他們當時可被稱為「台灣難民」)其家人親友、以及當年曾跟他們有所接觸的人。至於屬大多數的其他人,他們對難民的認知都只來自於媒體報導,而且那些難民大多在離台灣很遠很遠的地方。在多數台灣人現在的認知中,「難民」可謂一個「實體感薄弱」的名詞。就像一只沒裝滿的瓶子,它可以被塞進別的意念,例如歧視。問題來了:何以置入其中的不是同情,而是歧視呢?這有幾種可能。

以下這種意念置入屬於「臨時觸發型」:某些人聽到洪素珠的飆罵,即不分青紅皂白地轉而將她的歧視也灌進「難民」這個詞。若然,我奉勸這樣的人多保重,並注意自己會不會(已)變為「洪素珠」的鏡像。

另一種意念置入屬於「原生型」:有人本來就瞧不起處於劣勢的人(例如社經地位較低者),所以他們蔑視通常處於劣勢的「難民」,雖然他們幾乎不可能承認自己的歧視心態,甚且對自己的這種心態欠缺自覺。我無法斷定這個人或那個人是如此,也沒立場、沒辦法要求這個人或那個人捫心自問,但至少我對人性的瞭解、對這個社會的觀察告訴我:這種意識的存在不足為奇,且會流露於字裡行間或行為表現。

羞辱『外省人』為『中國難民』」一語即蘊含著對「難民」的歧視。這樣的言語之所以會在社會中被某些人接受、複製、甚或進而加以衍伸,其部份因素在於人云亦云、籠統混沌的「思考」習慣(說不定有些抱持這種習慣的人會覺得本文的分析只是在咬文嚼字)。這種型態可歸類為「感染型」。易受感染,因為自己的習慣。受這種習慣左右的人越多,「素珠之亂連續劇」之類的爛戲碼越容易一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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