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安卓斯?此賊姓啥名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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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egudovs Andrejs
三立新聞,2016年7月18日

Irène Brice : “Non, non, pas de merci et pas de madame ! Il faudra m’appeler Irène si vous voulez qu’on devienne amies !”

(Irène Brice:「不,不,不要說謝謝,不要說夫人!您若希望我們成為朋友,就應該叫我 Irène。」)

L’Accompagnatrice (1992)

包括官方的中央社在內,絕大多數的台灣媒體說,因一銀盜領案而在宜蘭被捕的那個拉脫維亞人是「安德魯」。《自由時報》在18日的頭版上則寫:「安卓斯(另譯安德魯)」。這個廣泛被採用的「另譯」也是台北市刑警大隊所採用的譯法。《蘋果日報》網站在7月14日首度報導此人時,在照片下方註明「安德列斯(PEREGUDOVS ANDREJS)」。歷史悠久的台灣英文報紙China Post的寫法是Peregudovs Andrejs,而我所認識的在台歐美人士們首選的Taipei Times則是寫「Andrejs Peregudovs」。哈哈!一個盜賊,各自表述。

這些「安XX」顯然皆譯自「Andrejs」。這個字到底怎麼唸?

不同的語文有不同的字音對應原則。如果老是照著自己所通曉的語言去唸各國的專有名詞,難免鬧出糗事。以下故事純屬道聽途說,無不敬之意:曾有某位(可能學過英文的)法國記者唸Chien Foo(錢復),雖把名字唸對了,但卻按照法文習慣把「Chien」的「Ch」讀為「西」,因而把我們這位前外交部長的姓名唸成跟法語的「chien fou」一模一樣!以其修養,錢復對這種事應該會一笑置之;但若這種事的「苦主」來自玻璃心大國,那就可能演成一場外交災難囉。

台灣國內有沒有人會拉脫維亞語?就算有,想必屈指可數(旁話:國家總該有個常常更新的特殊人才資料庫啊)。如果沒人,好歹可透過外交部找到幫手(我國在拉脫維亞有派駐大使喔)。

即使在歐洲,會拉脫維亞語的人也不超過歐盟人口的0.6%,而且大多數居住於拉脫維亞境內。歐洲議會所使用的正式語言多達二十四種,其中包括更少人使用的愛沙尼亞語。在這個多語環境中,專有名詞的讀音是個常會遇到的頭痛問題。他們很聰明地利用現代科技,在議員個人資料網頁提供聲音檔,由真人發音,先唸出姓,然後唸出名。碰巧,在拉脫維亞所選出的歐洲議會議員當中,就有一位Andrejs Mamikins。我們可從而得知,拉脫維亞語的「Andrejs」讀音接近「昂德瑞」。在見諸台灣媒體的譯名之中,《蘋果日報》最初採用、後來放棄的「安德列斯」最接近原音。(

拉脫維亞語的「Andrejs」與英語的「Andrew」同源,所以「安德魯」的譯法難謂錯誤。這種翻譯方式存在已久(超過一百年),其最典型的例子之一是英文的「John」:這個單音節名字通常被譯為「約翰」,而「約翰」可能是在十七世紀或十八世紀時音譯自於拉丁文的Iohannes。不過,在實際操作上,「安德魯」的譯名有個壞處:追捕通緝犯的員警有時會出其不意地逕呼其名,而譯名與原字的讀音若差別太大,就難以產生效果。
從「理論」層次來看,這種譯法跟其它人名漢譯一樣,都是譯者在無SOP可循的情況下各顯神通的產物(所以有層出不窮的「另譯」,無藥可救)。此處所謂的「理論」並非象牙塔的專利,連警察業務也會遇到它。拉脫維亞男子名「Andris」也跟英語的「Andrew」系出同源,而且名喚Andrejs與Andris的拉脫維亞人目前各約有兩萬多人。假如這批盜領者之中既有個Andrejs,還有個Andris,怎麼辦?都稱他們是「安德魯」?還是按年齡或體型分別稱他們為「大安德魯」、「小安德魯」?

假如此案共犯不是Andrejs,就是Andris呢?稱呼他們「安德魯一號」、「安德魯二號」、「安德魯三號」…?

這個問題的另一面是:在宜蘭落網的這個人到底姓什麼、名什麼?在刑事警察局公佈於7月17日的資料上,此人為「Peregudovs Andrejs(佩脫里多瓦斯)」

Peregudovs Andrejs cib
刑事警察局,〈0711一銀竊案已知嫌犯〉,新聞稿,2016年7月17日08:14:20。

大家都知道,歐洲的姓名排列順序跟我們相反。多數記者可能因而以為此人姓Andrejs。姓Andrejs?對嗎?錯誤機率應達99.99%。

常見的歐洲人的名字往往是某些人的傳家姓氏,例子多到可以玩接龍:Warren ChristopherChristopher AndrewAndrew Neil… 不過,大家也都知道,歐裔人士遇到同名者的機率遠高於遇到同姓者。名為Andrejs的人肯定是姓Andrejs者的N倍。

另一個線索是「Peregudovs」。看過這個字嗎?常看到?這個字較常出現在名,而非姓?有沒有歐洲人的名字拼寫方式與它相似?如果這些問題的答案多數為「否」,它就比較可能是個姓。事實上,若把字尾的s去掉,它就等於俄文姓氏Перегудов羅馬化後的「Peregudov」。Peregudov這個姓氏出過不少名人,例如蘇聯第一艘核能潛艦的首席設計師Vladimir Nikolayevich Peregudov,演員Sergey Peregudov等等。

依照常識與經驗來研判,被台灣警察逮到的那個傢伙姓Andrejs、名Peregudovs的機率微乎其微。

所以,刑事警察局將那個人的姓名錯置囉?非也!基本上,台灣刑警的書寫方式跟國際刑警組織的通緝佈告一樣,先列出姓氏,後寫上名字:

interpol_wanted

國際刑警組織的通緝佈告先寫姓後寫名,各國護照的格式也是如此。這兩套系統理當然地互相配合。如果刑事警察局也在姓名之間加上逗點,多少可以避免記者的誤讀。(台灣的護照上在姓名羅馬拼音裡就有這麼個用以區別姓與名的逗號)

其實,刑事警察局新聞稿上的「佩脫里多瓦斯」就已提示了那個人應該是姓Peregudovs。不過,我左看右看、正著看、反著看、甚至把字母順序倒著唸,還是無法理解為何Peregudovs會被譯成「佩脫里多瓦斯」。刑警可能在抄寫或剪貼時弄錯了吧?!這很有可能,既然同一新聞稿還將「拉脫維亞」寫成「拉維亞」。我猜,承辦人員可能過於勞累。(蠻牛的廣告商照過來,這裡有個好題材^^)

話說回來,台灣的媒體往往不太在乎歐美人士的姓名區分,在報導中只寫人家的名字而不寫姓氏。這種現象多出現於國內社會新聞,少見於國際新聞版。不過,我們幾乎天天看到這個始自1990年代的怪象異例:

對照組:

從標題到內文,以上幾篇在指稱這位民主黨候選人時,不是寫「Hillary Clinton」,就是只寫「Clinton」。

日文主流媒體的寫法基本上符合英文的原則,或寫「ヒラリー・クリントン」( Hillary Clinton),或只寫「クリントン氏」(尤其在標題):

在歐語(含英語)的正式(formal)用法中,若被指稱者是成人,不可只稱名而不稱姓。一般而言,只稱名而不稱姓的稱謂僅限定於:1. 對象是小孩;2. 彼此是親友或共處於一個小團體(如辦公室、球隊等等);3. 被如此指稱者同意或主動作此要求(年輕人之間往往如此,包括在PUB初遇的陌生人)。此外,新聞記者有時會為了避免給被報導的對象帶來困擾,而姑隱其「姓」,僅寫出名字(通常是「菜市場名」)。貫穿這些規則的是「姓/名」與「人際關係遠/近」之間的對應關係。英文在台灣教育體系中早就是人人必學的科目,老師應該有教過這些使用規則吧(?)

在台灣指稱使用漢語姓名的人時,我們所遵循的某些規則其實跟歐美大同小異。試想,在報導白曉燕案時,會有記者說「警方全力緝捕進興」嗎?同理,財經記者在報導台積電的新聞時會說「張忠謀」、「張董事長」、或「張先生」,沒有人會蠢到寫出「在股東會上,忠謀說,去年算是蠻成功的一年」之類的語句。

不過,如果台灣有很多記者跟那位「安德魯」頗熟,那就另當別論了…

比較明顯可見的是,咱們的警方跟國際刑警組織不熟。中央社在7月12日已告訴我們:

2名俄羅斯籍男子8日入境台灣後,盜領第一銀行ATM約新台幣7000萬元,台北市警察局大安分局與刑事局今天報請檢察官核發拘票,將透過國際刑警組織通報逮捕這2名嫌犯。(游凱翔,〈第一銀行遇駭 檢警請國際刑警組織協助〉,中央社,2016年7月12日 18:49)

一星期過去了,對方似乎「只讀不回」:

我方將涉案十七名洋嫌及關係人資料,以「紫色通報」轉給國際刑警組織,要求轉至他們潛逃出境的相關國家,對方國已收悉,惜尚無回應。(姚岳宏,〈歐美各國來取經? 刑事局說沒這回事〉,《自由時報》,2016年7月20日)

國際刑警組織網站上亦無任何台灣發出的通緝資訊:

interpol_taiwan

國際刑警組織的網頁稱我國是「Taiwan, china」,真是奇怪:警察竟然怕惡勢力。(苦笑)

既然每年有可觀的人與貨物流經台灣,台灣只要採取不合作政策,絕對有條件成為國際治安網上的一個大漏洞。有鑑於此,草民我斗膽建議警政署發函給國際刑警組織,告訴他們:「由於台灣警察迄今未能加入貴組織,而且我國被貴組織粗魯地冠上一個欠缺尊重的名稱,我國員警因而心情欠佳,歉難有效率地協助貴組織監視緝捕國際逃犯」。看看他們怎們辦!

關於本文的 12 則留言

  1. 這跟世衛組織一樣,缺了台灣這一塊,全世界的防疫體系就只是自娛自樂,所以應該是他們求我們加入,這2個組織是我們最可以大聲堅持的地方.但是顯然我們這些執政者就是蠢~~~

    1. 對!世衛也是。對國際刑警組織祭出這招,更不必顧慮反作用力。

      我國外交長期走溫和路線,期待以和善態度、反覆遊說去爭取支持。這麼多年下來,我們得到的通常頂多是同情、少數支持、七折八扣後的成果。所以我認為應該在適當時機把手上的牌拿出來晃一晃,提醒幾個政治大國,請他們別再假裝不知道我們有牌可用、而且敢用。

      台灣教育體制訓練成功的人大多慣性強、習於走直線或兜圈子(說得好聽些:循規蹈矩),不善於(甚且不喜歡)謀略。

      不過,即使有李登輝這種段數的人當總統,台灣當時能夠拓展的外交空間還是很有限。何況,中國現在擁有大量銀彈,影響力遠勝當年。「勢」既如此,「術」不足以翻轉局面。但這是就傳統國際政治運作而言。在二十一世紀,台灣人大可以運用網路對外做一些台灣政府做不到的事——只能在國內網路東擋西擋的中國政府在國外完全擋不了。民主自由就是台灣的最大優勢。

    1. 感謝您的補充。

      兩個譯名偏離原音的程度都不小。若不唸出來,兩版之間就只有一字之差——「脫」與「拉」…嘿嘿,可以再來個「推」與「賴」 XD

      另,看到您的留言,我才想起來:應該利用第三方網站來備份動不動就被下架的政府新聞稿。

    1. 「佩里股多瓦斯」遠比「佩脫里多瓦斯」接近「Peregudovs」之英文發音,且較接近拉脫維亞語的發音,因為譯出了其中的「gu」。

      就我粗淺的認識,拉脫維亞文單字中的e接近注音符號的「ㄝ」。字中的「re」可譯為「瑞」。

      V是個傷腦筋的音。漢語不論南北,皆無此音。後面沒有母音的v一般會被譯為「瓦」、「烏」或「夫」。它若出現於俄文人名的結尾,通常被譯為「夫」,例如「Chekhov→契訶夫」。此外,亦常出現於俄文姓氏的「vsky」也循同一慣例而譯為「夫斯基」。拉脫維亞語可能也類似如此。我知道「tavs」(=你的)的「vs」發音幾乎同於英文的/ fs /,但我不知道「vs」出現在人名結尾時是否要省略子音/ s /。所以那個「瓦斯」應該改為「夫斯」或「夫」。整個兜起來,我會將「Peregudovs」譯為「佩瑞古朵夫」或「佩瑞古朵夫斯」。

      附帶一提,刑事警察局先後採用的「佩脫里多瓦斯」與「佩拉里多瓦斯」裡都有「瓦斯」。歐美人名漢譯向來有個潛規則:儘量避免譯名裡面相連的漢字讀起來有意義。例如Poland不會被譯為「波瀾」,Paris不會被譯為「八里」,Stockholm不會被譯為「斯得割耳膜」。同理,有些字很少出現在譯名中,例如「不」,否則會出現「不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現在職業譯者人數比三十年前多得多,其中有些人不知道或不注意這條規則。

  2. 波羅地海三國的Latvia被翻譯成「拉脫維亞」,實在很不文雅。Stockholm被翻譯成「斯德哥爾摩」,實在錯得離譜。多數外國地名、人名,當初翻譯成漢字的,大多不是講北京話的,如果我們以北京話發音,就跟原音有很大的差距。最明顯的例子:Hawaii、夏威夷;California、加利福尼亞;Chicago、芝加哥;Holmes;福爾摩,等等。

    1. 早期南方漢人的某些翻譯方式至今仍廣泛地被應用,例如以「希」對應英文的/ hɪ /與法文的/ ʁi /。懂台語的人不難理解何以Derrida譯為德希達。

      「拉脫維亞」不僅欠文雅,而且也不夠精確:對於後面不接母音的子音/ t / ,最最常用的對應字是「特」(Stravinsky →史特拉汶斯基);「特」是四聲,已嫌太重;「脫」另帶「ㄨ」音,更不適合。

      我認為,不必繼續把羅馬字母拼寫的專有名詞轉譯為漢字,因為徒增負擔,而且有層出不窮的一字多譯(Johnson→約翰遜、約翰森、強生、強森、詹森…還有「嬌生」!)。這是系統性問題:
      1. 有些音(如/ v /)不存在於漢語。
      2. 一音多字在漢語相當普遍(所以會有義大利與意大利)。
      3. 字音對應標準付之闕如(幾乎不可能制訂),而且沒有權威機構管理。

      此外,歐陸是亂譯的重災區,因為歐陸諸言的高階學習者人數甚少。「斯德哥爾摩」是數不清的例子之一。法國北方的Roubaix 不知道被誰譯為「魯貝」,然後其他人就跟著用,積非成是。如果有人因而要司機載他去「ㄌㄨˇ ㄅㄟˋ」,可能會被載往法國南部的Loubers

      二十多年來,我這種保留專有名詞原文的主張遇到的反對者居多。反對理由最有力的是:讀者未必知道怎麼唸。我的反駁是:一方面,漢譯未必能讓人讀出正確的音;另一方面,藉助電腦網路,人們可以直接聽到正確的發音(若配合IPA更好)。我最初作此主張時,電腦網路的普及尚在起步階段。現在的一些技術的便利程度(如以手機鏡頭讀取→連網→發音)遠超過我當時的想像。

  3. 曼谷 Bangkok 是照”廣韻”音譯, 用台語唸 Bang =萬, 曼 ; kok 屬入聲= 國, 谷; “葡萄牙”用葡語唸幾乎等同台語

    1. 音譯之利用《廣韻》似始於利瑪竇(Matteo Ricci)。

      就我所知,除英文外,多數西歐語言中的Bangkok之第二音節發音大致都是/kɔk/。最早跟暹羅王國接觸的歐洲人是葡萄牙人,Bangkok(或Banguecoque)可能因而先出現在葡萄牙文。但我不太清楚此地名於何時、經由誰的手筆而轉譯到漢文。

  4. 上次說到外國地名的問題,個人忘了還有一個位於美國北方的大國Canada被翻譯成加拿大,美國最北端的領土Alaska被翻譯成阿拉斯加,國人習以為常的用北京話發音,已經積非成是、積重難返了。另外說到俄羅斯人,一家人的姓氏的字尾也有男女之別,男生的字尾是sky的,女生則是skaya,男生是v的,女生則是va。俄國的地名、人名,根據不同的格位,也有不同的字尾變化。

    1. Canada一字在英、法語的發音不同,「加拿大」與「カナダ」應皆從法語發音而來。十六世紀已有Canada這個字,但United Province of Canada之建立是十九世紀的事。魏源的《海國圖志》(1841)譯之為「幹那大」(卷59)。可見「加拿大」這個譯名可能出現於十九世紀後半。是否輾轉譯自「カナダ」?我尚無時間查考。

      說到俄文姓氏,我就想到這個奇案:Tolstoy(Толсто́й)→「托爾斯」——有人因而將同一家族的Tatyana Tolstaya的姓(Толста́я)譯為「托爾斯泰婭」…

      不論根據漢語的哪一分支,歧異與亂譯總免不了。漢羅並寫是上上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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