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字為何「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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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urat, <i> Le Cirque</i>.
Georges Seurat, Le Cirque(馬戲團), 1891 (局部)

是「字」不是「子」。想要一探「騙子為何『馬』首是瞻」的讀者恐怕(?)要失望了。

在今天的台灣,「騙」字幾乎天天上報、上電視;每個ATM都貼著「反詐騙」宣傳;每次電話鈴聲響起,只要看到不認識的號碼,幾乎人人都至少懷疑過一次「會不會是詐騙集團」,有人甚至已到十之八九都預判為詐騙電話的地步。政治上的詐騙更不用多說。史上最高票的總統變成史上民調最低:兩數相減後的四十幾趴選民中,有多少人不僅認為那個人無能,更覺得自己受騙?再加上本來就不投票給他的人,有多少選民認為今之總統欺騙人民?大於或小於63.3%?近年來,年年年底在報上看得到「年度漢字」,我每次都會暗笑:何必選,不就依然是「騙」字嗎?!今年雖然剛開始不久,但我看,今年也是。僅從以下這件事,就可以預判:

研考會主委宋餘俠前天在國民黨中常會專題報告「由研考會邁向國發會」,其書面內容指出,馬總統二○○八年提出政見,追蹤考核至去年五月二十日止,在四一四項政見中,「已完成」與「具階段性成果」者合計四○一項,比率達九十六.九%。(邱燕玲、陳彥廷,〈馬達成9成7政見?研考會拍「馬」屁〉,《自由時報》,2014年1月17日。)

今年是選舉年,想必同一基底的戲碼將層出不窮。既然今年大多數日子屬於馬年,咱們就來探討這個問題:為什麼「騙」字以「馬」為部首?我猜,這問題會考倒多數的中小學教師(大學教授恐怕也少有人能講出個名堂)。

一個歷史並不那麼悠久的字

莫以為「騙」字可以上溯到甲骨文時代。「馬」存在於甲骨文,「扁」則未必;至於「騙」,此字應該到秦始皇推動「書同文」的時代都還不存在。

成書於西元第一世紀末的《說文解字》沒收錄「騙」字。遺漏?恐怕不是。個人花了點功夫查找早於許慎的一些著作,毫無所獲。由此可推論:就算此字早於《說文解字》的時代即出現,也是個罕用字。

在《說文解字》中,倒是有個字的形、意都頗接近「騙」:

:便巧言也。从言扁聲。〔…〕《論語》曰:「友諞佞」。

此字念ㄆㄧㄢˇ,很少人用,現代字典給的解釋主要是「花言巧語」。其實,「巧言」也可只是「講好聽的話」、「甜言蜜語」,或者「話講得巧」、「舌燦蓮花」。宋代的《類篇》說「諞」是「辯佞之言也」,「辯」是很會講話,而「佞」指「諂媚」。總之,不一定是「欺騙」。

舉個例子:從前從前,有個台北市長曾帶著笑臉對市民說「台北市民水準很高」。不論這一句話是否符合實情,這句話迎合某些自我感覺良好的市民,而如果這位市長本來就有同樣想法,那麼,訊息的發送者與接收者之間並沒有欺騙,只有討好奉承。換言之,這句話不算謊言,只是巧言(即孔子所謂的「巧言令色」之「巧言」)。在此例中,「騙」難以成立,「諞」則相當貼切。

《說文解字》倒是有幾個字的意義頗接近「騙」,包括「」、「」、「」、「」。對這四個字,許慎一律如此解釋:「也」。至於「欺」,他給的定義則是「詐欺」(他在兜圈子嗎?)。您當然知道,這個詞至今仍然使用,包括法律方面的用語如「詐欺罪」。

先不管「欺」字,其它四個字皆屬「言」部,由此可見上古的造字者與書寫者都認為「欺騙」跟「言語」關係密切

至於「欺」,今天人們看到這個字時,最先聯想到的詞一定有「欺負」與「欺騙」。從《說文解字》與多數上古文獻來看,「欺」幾乎就等於「欺騙」:

  • 「故君子可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孟子‧萬章上》)
  • 「有義者不可以利,有勇者不可劫以懼,如饑渴者不可以虛器也。」(《淮南子‧繆稱訓》;按:那個「六三三」政見就像是「欺以虛器」)
  • 「縣其郡,郡朝廷,實百言十,實千言百。」(《漢書‧王莽傳》;按:對照今日中國順口溜「村騙鄉,鄉騙縣,一路騙到國務院」,可見這套文化傳統根深蒂固、歷久彌新

為什麼是這個「欺」字?打從《說文解字》開始,這個字就被歸於「」部。《說文》告訴我們,「欠」字早先的寫法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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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那兩條曲線指「人」;上面三條斜線當然不是現在俗語中的「臉上三條線」,而是指「气」。兩相組合,形容人頭上冒氣,意指「打呵欠」,進而有「氣散」、「氣虛」之意。由此引伸出來的「欠缺」後來成為此字的主要意義——今人大多不知,原來「欠缺」、「欠債」、「虧欠」跟打哈欠有關…(笑)

由「欠」而來的形聲字「欺」據宋代人戴侗的解釋是:「欺於心者,餒於氣」(《六書故‧卷八》)。發現自己受騙的人生氣、洩氣、喪氣、或生氣,總之,不論唉聲嘆氣,或是七竅生煙,都是頭上冒氣。

「欺」這個字本來是描寫「受騙者的心理反應」;而「詐」、「諆」等字則偏重於施騙者的行為。此外,有些辭書告訴我們,「欺」與「諆」同音通用。

及至中古時代,「詐」、「欺」仍是主要用字:

  • 佞臣作妄,賊臣滅君子。(《隋書‧五行上》)
  • 盜鑄者復賤買新錢,淄染更用,反復生,循環起姦,明主尤所宜禁而不可長也。(《通典‧錢幣下》)
  • 欺詐則神悲,行爭競則神沮。(《太平御覽‧養生》)

不騙人的「騙」之出現

「騙」字及其雙胞胎「」,在中古時代已被使用,但沒有「詐欺」之類的意思。例如張元一寫於第七世紀末的詩作《嘲武懿宗》:

長弓短度箭,蜀馬臨階

根據《集韻》的解釋,「騗」即「躍而乘馬也,或書作騙」。

成書於七世紀中葉的《南史》則(可能)已有「騙」字:

蘭欽字休明,中昌魏人也。幼而果決,趫捷過人。宋末隨父子雲在洛陽,恒於市槖駝。(《南史‧列傳第五十一》)

「槖駝」即「駱駝」。這個姓蘭名欽的人可不是常在大街上「欺騙」駱駝,而是一躍而騎上駱駝——由此可見他「趫捷過人」。(按:有人認為這個字的意思是「騎」,楊家駱更認為書中此字應改正為「騎」;但若從上下文來看,應當不只是單純的「騎」而已。)

這一對可以互換的字似乎出現得更早,甚至可以上推到東漢時代。例如在安世高所譯的《佛說na3女祇域因緣經》:

爾時國中復有迦羅越家男兒。好學武事。作一木馬。高七尺餘。日日學習。上初學。適得上馬。

這個字會不會是這位安息國人所創?不知道。不過,經過這一路上溯後,我們或許可以假設,「躍而乘馬」是源自塞外的技術(「五胡」把以農業為基底的漢人帝國打得落花流水,這多少跟騎術的高下有關),而有人為了形容這種漢人前所未見技術,乃創造出這個新漢字。

北京奧運舉辦前,中國媒體應景推出一些報導,其中的這一篇〈從敦煌到奧運 壁畫追溯體育項目起源〉間接印證了以上的假設:

魏晉時期,有“涼州大馬橫行天下”的説法。唐代馬戲空前發展,唐玄宗,曾組織了40匹馬表演《傾杯樂》曲和各種類型的馬球比賽。而到了五代北宋時,馬戲逐漸轉型,逐漸偏重於個人技巧,到了清代馬術出現了競技性的特徵。

這些今日被視為「中華文化」的東西其實很多是「五胡亂華」的遺緒。他們所謂的「傳統文化」中的胡琴、旗袍本來都是「華夏」以外之物,而旗袍更是殖民這個「華夏」的滿州民族(旗人)的傳統服裝。所謂「傳統文化」、「民族文化」往往是去脈絡化之後的拼湊結果(甚至幾乎是事後創作)。嗯,說不定,再過兩百年,郎朗彈奏的樂器也會變成「傳統中國民族樂器」…

言歸正傳。要形容「躍而乘馬」,為何選擇「」當作偏旁?因為發音?未必。

根據許慎的歸類,從「扁」而發音的字至少有:萹、徧、蹁、翩、楄、牑、㾫、偏、褊、猵、揙、媥、甂、編、蝙。我們可以說這些是形聲字;但是,其中的「」與「」恐怕不純是緣於配合字音而使用「扁」。許慎告訴我們:

  • 篇:書也。
  • 編:次簡也。(按:「次」=「排列」)
  • 扁:署也。从戶、从ce4。戶ce4者,署門戶之文也。(按:即門口上的題字或牌子。)

在大量以竹簡來保留書寫的時代,這幾個字之間的關連不言自喻。「ce4」字早就被改寫為「冊」。許慎說此字指「符命」,亦即君王給諸侯的命令(所謂的「冊封」由此而來)。但至少在《尚書》的時代,這個字已跟書籍扯上關係(書曰「有冊有典」)。

扁字亦指「不圓貌」,亦即現在的「扁平」之類的意思。理論上較《尚書》晚出的《詩經》中有「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一語(〈詩經‧小雅〉),這是今日所能找到的最早例句之一。如此用法可能是後來有人藉其發音近似而「我手寫我口」的結果(何況各地方言殊異)。顯然,先有了這個意義,才衍生出意指「輕盈」的「媥」。現在較常用的「翩」也是遵循一樣的路徑而產生,甚至可能是比照「媥」而創造。

就此觀之,用以指「躍而乘馬」的「騗」字極可能是仿效「翩」字的組構而產生(因馭馬的動作輕盈迅速)。就此觀之,很可能先有此字,後來才有左右反置的「騙」(我們甚至可以進一步推論:這組字先有形,後有音)。

「騙」字的質變

《康熙字典》的編者似乎也認為先有「騗」,後有「騙」:

騗:《集韻》躍而乗馬也。或作騙。

騙:《集韻》同騗。《正字通》俗借爲誆騙字。

既然是「俗借」,「騙」直到晚近才被賦予「欺騙」的字義。不過,所謂的「今」其實開始於清代以前。不僅在漢民族前一次被殖民的時代就有,甚至可上推至南宋:

適來婦人之詞,恐是伊夫宿構此詞,陛下金盞。(《大宋宣和遺事》)

有這等倚權豪貪酒色濫官員,將俺個有兒夫的媳婦來欺騙。(關漢卿,《望江亭中秋切鱠》)

明代的例子亦幾乎都出現在屬於「俗」文學的小說、戲曲中,例如《西遊記》。

為什麼是借用「騙」字?如果是因為此字先存在於口語中,而缺相對應文字,那麼,為何不借用語音相近的「諞」呢?

相較於從前用字較簡約的文學作品,出現於南宋以後的小說、戲曲以較多筆墨來描寫場景與情節(有了印刷術,不怕寫多)。在我們剛才看到的《大宋宣和遺事》中,讀者可以想像那個在宋徽宗面前的婦人唱作俱佳;而在關漢卿筆下,我們看到那個「倚權豪貪酒色濫官員」如何擺設場景(「多謝小娘子來意!抬過果桌來,我和小娘子飲三杯。」)、如何鋪展心計(「將酒來,小娘子滿飲此杯。」)。這裡的「騙」倚靠的不盡是話語的內容,更還藉助於表演、甚至導演的藝術

是以,我們可以如此推想:有文學創作者認為,先前那些「言」部的字(如「詐」)已不足以形容這種「藝術」,而僅描寫受騙者反應的「欺」當然更不夠用。要用哪個字?在那個還沒有電視的農業社會中,馬戲就夠令人眼花撩亂、目眩神迷。所以,就用那個指「躍而乘馬」的「騙」字囉?Why not?「馬」部內,有其它字比這個更適合的嗎?我找不到,古代作者們想必也只能找到這個「騙」字。更何況,它除了那個不常被使用的原初字義以外,沒別的意義,因此不會致生混淆。(當然不能排除以下這種可能:某位作者看了馬術表演,乃聯想到可用此字,找都不用找,直接下筆,並為後人襲用)

或許您會問:在語文與文學的歷史脈絡之外,是否有社會文化變遷的因素致使「騙」字被賦予新意,而且使它儼然凌駕歷史悠久的「詐」、「欺」諸字。會不會因為在當時的中國,騙術不僅日新月異,而且突飛猛進?還是因為當時社會人心像朱熹所言的那樣,已經敗壞到這種地步:「後世人心姦詐之甚,感得姦詐之氣,做得鬼也姦巧」(《朱子語類‧鬼神》)?這類問題很難找到答案。

可以確定的是,「騙」字之現代意義的出現標示了一種意識的轉折。其最早的一批使用者注意到「詐欺」往往透過表演、(或更普遍而言的)表象來迷惑人心。在「溫良恭儉讓」的面具下,在裝清高、裝誠懇、裝可憐的姿態裡面,都可能隱藏著一顆自私、冷酷、貪婪、殘忍的心,一種利用、控制、剝削、或出賣他人的意。

數百年後的今天,拜科技所賜,騙術更易施行;因愚民教育之普及,簡易騙術即可奏效。不變的是人的心理機制與理智意識的侷限。因為如此,所以會有人明明面對的是同一個騙子,還會一再受騙。透視表象下的真實,這不是學校該教的事嗎?學校有教嗎?如何教?這些就超過本文的範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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