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奴顏,奴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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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Léon Gérôme,
Le Marché aux esclaves
(Slave Market), 1866.
from Wikimedia Commons

La servitude abaisse les hommes jusqu’à s’en faire aimer.
(Servitude degrades men even to making them love it.)

Luc de Clapiers, marquis de Vauvenargues

 

孔明在車上大笑曰:「吾以為漢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論,豈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諸軍靜聽:昔桓、靈之世,漢統陵替,宦官釀禍;國亂歲凶,四方擾攘。黃巾之後,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遷劫漢帝,殘暴生靈。因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朝;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

《三國演義》

 

「凡走狗,雖或為一個資本家所豢養,其實是屬於所有的資本家的,所以它遇見所有的闊人都馴良,遇見所有的窮人都狂吠。」

魯迅

 

此處所謂的「奴才」乃奴眾之中的異類。雖然為奴,但奴才自視高級,高於同業,以此自驕自矜,而且,其華服所掩之自卑,絕不容他人拆穿。

漢文化,或者照現代通俗語彙來說,中華文化,還真是博大精深。至少,它創造了「奴才」這個字眼。

奴、奴僕、奴隸、奴婢、家奴、官奴、豪奴、金奴、奚奴、龜奴、騶奴、蠻奴…自古以來,為人奴者不勝其數,種類繁多,乃有如此眾多名稱尺碼。

足矣?非也。君不見,除此之外,還有匈奴、倭奴、臊羯奴。這些「神州」之外的「非我族類」尚未或甚至從未被納入「天朝」稽稅征賦範圍之內,還是被配上個奴 字。這可算不錯的待遇喔…起碼比夷、狄、蠻這些可納入動物園的生物高級。納為奴者的蠻,就調升半級吧,稱為「蠻奴」。這些故事說不完,說遠不遠,說近 不近,不一定遠在天邊,也未必近在眼前。

關於切身一點的:跟很多台灣人有關的「閩南」。躲在這幾乎成了半歷史名詞的地理名詞裡,那個還真的揮之不去,連中國的簡體字也擺脫不掉。這年頭,政治正確的風到處吹,吹掉不少不公不義的污名,卻還是吹不到、吹不掉這千年的「蟲蟲危機」。啊!罷了罷了,反正很多台灣人不以為意,甚且樂此不疲。

在古代,各式各樣動物嘰嘰喳喳的「鴃舌」被那自視高級的中原文化鄙夷、嘲笑。那時的「神州」其實也不過是巴別塔(Babel)倒下的同時被「詛咒」的另一個地方,眾人各說各自語群的話(「神州的話」能否簡稱「神話」?呵呵)。基本上,在那些光扳手指還難算清楚的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的翻滾流轉過程之中,倒不用擔心因為講錯語言而招來脖子上掛個狗牌的羞辱待遇。從前的學堂牆上,沒有皇帝肖像對著學子幾可亂真地憂國憂民,或假假地微笑親民。雖然叫做天子,但比舉目可見的老天還高還遠。

在最後一位正牌天子被解職遣散之後正式掛牌的中華民國(當年為什麼不用「神州民國」這種神氣十足的招牌呢?無解!)雖然三不五時把自由、平等、博愛等等口號旗號如線裝書般地偶而捧出來曬太陽,還是不容「國語」之外各式各樣所謂的「方言」(這個在科學上值得商榷的名詞是比「鴃舌」客氣些)再「無限期」阻撓團結統一。這可能因為不再有傳說中那種總是長得像大肚公般的宰相吧。時代不同囉。

時代在變,而世界向來就是變變變。這其實不用勞煩聖上之流來頒旨詔諭。說來諷刺,原本預定被打入化石陳列館的種種「鴃舌」如今倒讓當年不屑、獵殺「它們」的那一批人學舌模仿起來。風水輪流轉?平反?平等?奉勸眾生啊,可別把事情看得那麼簡單。君不見,這世上有人吹口哨學鳥叫來逗哄那籠中玩物,好讓自己生活再多一點愜意。他們才不會真的把自己拿來同鳥禽等量齊觀,當然更不會把「當人看」(語出也許會在某年某月的某天彙編出版的某本「總統嘉言錄」)

雖說時代在變、世界在變,但有些人其實只是變臉換裝,其本質沒變且永不會變。有些心態思想更是歷經千百年浸泡、氣味不減反增地由一批對進步觀念始終裝聾作啞、或戴上開明清新的面具來裝腔作勢的醬缸傳人們身體力行、發揚光大。在那些沒變的人身上找到這些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根深蒂固心態觀念:這絕對不夠格算是科學發現。

 

於是我們終於轉回來談「奴才」。從坐轎子的年頭到搭飛機的時代,這個物種不僅從未瀕臨滅絕,而且生生不息,歷久彌新。

先前所提及那一系列的「奴」基本上都有還算清楚的定義或範圍,其中那個單字「奴」是個統稱。「奴才」不同,奴才可以在許多類型的「奴」當中出現。而且,「奴才」通常是個貶抑之詞,也被應用到一些在職業分類上不被視為「奴」的人身上。

在清帝國宮廷,這個詞有個特殊用法,太監與某些官員面對皇帝時自稱「奴才」。根據鄰國的幾篇網路文章所言,只有滿人可以這樣自稱;漢人官員連當「奴才」都不夠格,自稱奴才算是一種僭越。關於滿漢差異這部份,由於個人對清史認識極其有限,目前亦無暇查證,暫且附帶一提,疑則傳疑。

當人們用「奴才」一詞來貶抑他人時,可能是說某人的才能平庸、或人格低賤,也可以是指某人自淪為他人的附庸(例如:「他只不過是服侍當權者的奴才」)。在第三種狀況下,通常已經包含對一個人的人格評價,而有時也兼指那個人才能不怎麼樣(所以才需要自貶為「奴」)。以上是大約一千多年來的用法歸納總和。現代用法中,第三類應屬主流。

所謂現代,其實離那個對皇上自稱「奴才」的時代沒多遠,況且,那個時代還讓很多人感到津津有味呢(打開電視找找,不難發現)。現在的確極難找到有人自稱「奴才」。也許正因為如此,所以以上所提到的第三種用法才會成為主流。換言之,在人人平等、尊重自主觀念成為(明的)主流的時代,「為奴」與「可恥」的關連更緊密。

暫且在所謂的「現代」上多費點思量吧。從廣義的思想史角度來看,西方國家廢除奴隸制度是源於「現代性」的發展脈絡:自由、平等、人權等觀念推到底,奴隸的存在就顯然沒道理。不過,從廢除奴隸制度到殖民地獨立也還得歷經數代才達成。而儘管源於啟蒙時代的政治觀念在一個多世紀後所謂「全球化」的今天,「奴隸」仍然存在於這個地球的許多角落。若把視線集中在台灣觀察,台灣有些人對待外勞、外傭的的態度方式恐怕難逃被譴責之列。

 

在此使用一個可能沒人用過的詞:「奴文化」。我用這個詞來泛指與「奴」之存在互成正相關的制度、觀念、心態、行為、載體(包括物件、敘事、文化符碼等等)。所謂的「奴文化」當然存在於明顯的主奴關係中。

以某些台灣人對待外籍家庭僱傭為例。雇主對待他們的方式,包括提供給他們的居住環境,比較像公司工廠內老闆與職員的正常關係,還是比較像舊時的對待家奴的方式?若是後者那就在我所謂的「奴文化」之範圍。在古代的奴隸制度之中,在今日的主奴關係之中,「奴文化」存在於主人的頭腦裡,表現在他們的行為言語。

「奴文化」也不可避免地存在於為人奴者的頭腦中,否則,主奴關係無法日復一日地繼續下去。奴隸之所以起來反抗,不一定是純因為經濟物質因素,有些只是因為在頭腦裡上抗拒「奴文化」。

為人奴者可以把「奴文化」內化到個人價值觀念體系裡面。這樣的內化越深、越普遍,主奴關係越穩固。在人類歷史發展中,先前文化即使看起來已經被取代,但其許多因子仍為後世所繼承,因為這些因子透過教育、文化載體(例如故事、戲劇)被內化、被傳承。「奴文化」亦然,而這也是我使用「奴文化」一詞的原因。

奴文化與所有的文化一樣,在時間上可以被傳承、在空間上可以被傳播,在個人的頭腦構造上可以被嵌入、在個人與世界之間具有雙向滲透能力、在不同的社會政治體制脈絡中可以變形適應。其特徵很難不讓我聯想到病毒。

由於這些特性,奴文化可以存在於(看似)無「奴」的社會。有鑑於此,我在本文伊始處,跨越時空稍稍作了

關於本文的 7 則留言

  1. 「因為只要自己是奴中之才者,大可以在改朝換代之際一馬當先,卡個好位。管他誰是新主子,奴才都可以擺出個可愛的奴顏。」
    我倒是想到另外的方向,因此,可能不一定,
    狡兔死、走狗烹,在那個文化中亦為常事。特別在「亡國奴」的狀況,並非少見。馮道實為少見。

  2. 說文解字:
    鴃舌。典故出自支那古書孟子滕文公上: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
    也就是支那成語「南蠻鴃舌」。原意就是後面的「非先王之道」。
    鴃,就是伯勞鳥。孟子用來譏諷南方楚蠻人的語言如同伯勞鳥的噪叫聲,不同於中原秦地羌人王國的高尚言行。(當時漢帝國還沒出現,因此沒有漢人的稱呼,要說也是周人)
    (有關於中原秦地羌人,詳見:羌姜秦和蚩尤http://blog.roodo.com/esir/archives/8505959.html)
    南蠻或蠻南。支那史書史記記載:蠻者,閩也,南夷之名,蠻亦稱越。
    也就是蠻就是閩。閩南,台語不念做敏南而是念作蠻南。因此,南蠻鴃舌亦可做南閩鴃舌。
    西元1722年,清帝國康熙期間,遣派首任台灣巡察御史吳達禮和黃叔璥到達台灣府(現今台南市)。吳達禮是滿人,黃叔璥是出生在北京的漢人。黃叔璥對台灣府一地居民語言的記載:「郡中鴃舌鳥語,全不可曉。如:劉呼澇、陳呼澹、莊呼曾、張呼丟。余與吳待御兩姓,吳呼作襖,黃則無音,厄影切,更為難省。」
    用台灣話念,就知道這些是台灣話。當時明鄭東寧王國數十萬的移民已經被遣返回支那。而說這些台灣話的就是平埔原住民,不是支那的蠻南人。
    或許有人會說東寧王國統治台灣(台南)地區期間,教育相當普及,短短23年就將台灣地區的平埔原住語言滅除,改成蠻南語。這可能嗎?東寧王國對於台灣人的教育會比統治38年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積極嗎?荷蘭東印度公司可是培養了很多台灣人教冊仔,用當地的語言幫忙教書和傳教,並用羅馬字書寫。支那來的明鄭東寧王國是不可能任用台灣人作為教書的人。
    根據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巴達維亞日記,那時候的福爾摩沙原住民使用的語言是馬來西亞與支那語(chinese),而chinese應該解釋成普遍在東南亞地區所使用的語言, 在台灣就是台語,在福建就是蠻(閩)南語。
    台灣話原本就是福爾摩沙原住民語,後來,這些鴃舌說台灣話的人,用自己的母語招搖自己甘願當奴才。不過,牠們依舊是「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

  3. 南閩鴃舌

    鴃舌。典故出自支那古書孟子滕文公上: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
    也就是支那成語「南蠻鴃舌」。原意就是後面的「非先王之道」。
    鴃,就是伯勞鳥。孟子用來譏諷南方楚蠻人的語言如同伯勞鳥的噪叫聲,不同於中原秦地羌人王國的高尚言行。(當時漢帝國還沒出現,因此沒有漢人的稱呼,要說也是周人,有關於中原秦地羌人,詳見:羌姜秦和蚩尤)
    南蠻或蠻南。支那史書史記記載:蠻者,閩也,南夷之名,蠻亦稱越。
    也就是蠻就是閩。閩南,台語不念做敏南而是念作蠻南。因此,南蠻鴃舌亦可做南閩鴃舌。
    西元1722年,清

  4. 德國 桑:
    非常同意!您點出了我的疏漏處,感謝!
    您所提到的歷史文化現象於今尤其值得吾人再探。走狗跟真的吃狗食的汪汪之輩不一樣,他們會從過去汲取經驗。其中很多人知道改朝換代時總免不了燒殺擄掠,所以未雨綢繆多方佈局,先準備一張新的奴才通行證再說,最好還有張綠卡什麼的。
    綠卡讓今之改朝換代變得不太一樣,亡國奴機靈點再加點資本與好運道,至少可以在一眼看不完的加州草原或峰峰相連到天邊的阿帕拉契山邊當寓公(還可能有五棟^^)。只是,很難說他們真的能料得準:自己絕對不會在塵埃落定之前,就在大洗牌之際被別的走狗連心帶肺地啖盡;或者不會被莫名其妙地被遠來的殺手在異鄉他國被「教訓」(「天威難測」本是那個政治文化的特色之一)。
    ____
    以上略經訂正(2009-05-27)。
    ____
    ESIR 桑:
    感謝您的說明!
    關於「蠻就是閩」。從古史地理來看,「蠻」所指的範圍似乎較「閩」廣。我倒比較傾向於認為:閩就是蠻。隨著中原勢力的擴張(用現代語彙,可謂「殖民」),當「蠻」的邊界後退到「閩」的前緣時,就輪到當地居民優先「享有」「蠻」之頭銜。然後為了好看一點,書寫為「閩」。
    若撇開思想史層次的種種不提,「先王之道」之類的言說在政治操作上總是會被綁在鑲著「正統」標誌的權杖上當飾品。正統、對親疏遠近之重視、我族異類之分辨,這些相關的定義分類遊戲在「漢」文化圈的政治運作中環環相扣。對此,台灣奴才中只抓得皮毛而不自知者恐怕所在多有,而這種人最是難逃德國桑早先所提到的那種被新主子烹醢的運命。
    bigburger:
    您也出現了^^ 好久不見!

  5. 好文,好文!
    我應該借花獻佛,轉寄給在下素來景仰的總統府發言人羅志強先生,跟他一起分享這篇好文的。
    哈哈哈。

  6. 忘了說,我剛剛重看此文時,還吃了一包「旺仔」小饅頭呢。好吃、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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