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名詞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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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德傷腦筋?
Theo van Rysselberghe,
La Lecture
(The Reading by Verhaeren), 1903, detail. From: Wikimedia

Devant cet appauvrissement, qui donc oserait encore parler de « culture » ?
(In the presence of such an impoverishment who could still dare speak of "culture"?)

André Gide, Retour de l’U. R. S. S., 1936

Je […] redoute l’appauvrissement qu’entraîne une simplification trop sommaire.
(I fear the impoverishment following upon too summary a simplification.)

André Gide, 1941

用三個字母就足以描述主角的始祖:sem。如物種演化一樣,初始時總相當單純。

印歐字根 sem 意指「一」、「一樣」等等。其出現年代嘛…距今四千年起跳往上回溯,很難確切地說是啥時候。英文字 same 即 sem 的眾多子孫之一;不過,這個 same (山姆?)並非這個故事主角。


拉丁文時代:基本組合

在羅馬帝國時代的拉丁文有個 semel,這字直接繼承了 "sem",意指「一次」、「第一次」。在此,我們要關心的是它的親戚 simplex

  • simplex = sim + plex。
  • sim 是 sem 的變形。
  • 字尾 plex 則有「摺」、「折疊」、「層」的意思,跟動詞 plicare 是一掛的。一折再折,折出個複雜的 complex ,此是另話。
  • 所以,simplex 也就是指「簡單」。

複雜化開始於 simplex 跟 facere 之結合。動詞 facere 意指「做」、「製作」。這麼基本常用的字的遠親近戚當然也是一拖拉庫,英文字 fact 即其中之一。

形容詞 simplex 與動詞 facere 的結合產生的化學變化如下:

  • simple simpli
  • facere ficare
  • simple + facere = simplificare
  • 代換成漢文:簡 + 做 = 簡化。

第三代傳人simplificare 已相當接近我們的主角的樣貌了。


古法文時代:復古與本土

拉丁文動詞 simplificare 在十五世紀初的法文中變成 simplefier ,看起來像是簡化。因為法國人比較懶?若仔細地考察,我們可以看出其實這個字有點「復古」的味道。

  • simplificare simplefier = simple + fier

其中,現代英、法文還一直在使用的 simple 直接脫胎自拉丁字simplex,而且早在十二世紀時,就存在於古法文之中。

字尾部分 ficare 變成 fier。要說簡化也可,但事實並沒那麼簡單。

拉丁字 ficare 、facere 其實也不過是脫胎自單音節的印歐字根 dhē (做;置)。dhē 到日耳曼語變成 don ,這個字傳入古英語後演化出今天的英語動詞 do。這麼基本的字並未被後來傳入的拉丁文書寫所影響。

法語的狀況很可能也類似英語的狀況,也就是說,早在受拉丁語文影響之前,「做」的基本動詞是用單音節呈現。後人在文獻上看到拉丁動詞 facere 變成現代法文仍在使用的 faire,這個書寫上的演變無非是「去拉丁文化」而傾向於「我手寫我口」的趨勢同流(合污?)。類似狀況在與法語區鄰近的 Catalan (加泰隆尼亞語)可以看到單音節動詞勝出:facere fer。

同理,古法文就有的 simple 顯然也是「本土化」的結果。


邁向現代法文:主角的誕生

至少在1470年的時候,simplefier 被寫成 simplifier,而現代法文保留了後者。這個改變幾乎是遲早的事,因為,就發音拼寫規則而言, e 改成 i 可避免 l 與 f 兩個子音太接近。

當時, simplification 這個名詞也已存在了。照一般理解方式,其組合方式在於把製造抽象名詞常用的 (a)tion 加在字尾:

  • simplifier + ation = simplification

奇怪,c 從哪裡冒出來的?就法文組字的原理而言(細節太煩了,跳過去不提),這應該是個例外。以下這種組合似乎比較單純、合理:

  • simplificare + tion = simplification

這個 simplificare 似曾相識吧?!沒錯,它就是前面提到過的那個拉丁文動詞。不令人意外地,造字者同時在拉丁傳統與本土語文兩者之中同時找「模組」,並按照本土語文規則而提煉、融合出 simplification 一字(要說這是「拼湊」亦可)

本故事的主角 simplification 至今仍活蹦亂跳。它具備了四項元素:一、層、做、抽象名詞字尾。去掉其中一個元素,就「沒意思」了。


英文世界:進口(海盜版?)

這個 simple 家族與不勝其數的拉丁字、法文字一樣,飄洋過海進入英國。首先是 simple ,登陸時間點落在十二世紀末、十三世紀初之間。

另外有個英文字 simplex,直接從拉丁文而來。這個出現在十六世紀的形容詞在英文中的意義類近 simple,但特指「只包含一個元素」。後來出現的電子通訊借用這個字來指「同一時間中只有單方向的訊息傳遞」。這個技術用詞在某些法文字典找得到,應該是從英美回銷法國的。在英文中,simplex 也可當名詞用,數學與語言學的字典裡應該都看得到它。法文另有尾巴多帶了一個 e 的數學名詞 simplexe ,出現於1937年,想必也是來自英文。

十七世紀時,法文開始成為歐洲上層階級的共同語言。 就在此世紀中葉,simplify 出現於英文,來自法文動詞simplifier。在崇尚國族語文成為潮流的當時,字尾也不免被本土

關於本文的 14 則留言

  1. 鉑 桑:
    不敢當!
    書寫有書寫的樂趣,儘管文章枯燥。
    對於能夠讀完這枯燥文章者,在下佩服致敬。鉑桑您當然是我首先致意的對象。
    PS. 三更半夜不睡,三番兩次插頭香… Orz (身體要顧啊!)

  2. 對於西方語文學家對印歐語文的考據,慕容兄還真是還真是追(字)根到底。
    有時會想,怎麼使用支那象形文字的,不會詳細的一個字一個字追根到底。
    先前有和網友討論過,台語稱我們(WE,US),有不同的用法。
    對內自稱呼同屬團體時用lán(咱)。
    對外稱呼WE時用guán(阮)。
    而在對空間上距離遙遠的人,或者在guán的數目龐大時,或者對陌生不熟識的人,是用「woon」。這沒有對應的漢字。
    .
    後來,我找到可以表示「woon」的對應漢字,應該就是「吾」,也就是五口。
    「五」從二從乂,「二」表天地,「乂」表相互交錯。依支那第一本字典東漢帝國許慎「說文解字」,五的原意是陰陽在天地相互交錯。為何上五下口的「吾」,表示我?
    遠古時的「吾」和「我」的用法是不一樣的,吾僅可作為主詞,不可做為受詞。簡而言之,吾是英文中的「I」,我就是「ME」。原來,古代支那象形文字的主詞也是有分所有格和受格。後來,被簡化搞混了。台語還保留了這種分別。
    .
    五口怎麼看都應該是表示複數的我們,如何會成為單數我?不解。
    .
    台語的複數主詞後面都會帶有「ING」的音尾,比如第三人稱複數的伊ING。不只如此,人的單數和複數也是如此,單數念做「郎」,複數念做「林」。這不是和英文的MAN和MEN相似嗎?同理可推,女人,單數念做「查某郎」,複數就念做「查某林」。
    但是在北京語,單數複數都念做人,要強調複數就念做「人們」。而北京話的「們」字尾,其實應該就是台語或蠻南話的複數音尾「ING」。
    .
    那台語中,第一人稱單數我念做「哇」,對內自稱呼同屬團體時用lán(咱),對外稱呼WE時用guán(阮)。那「woon」應該是什麼字?應該就是吾(們)。而且這個「吾」的本意,應該跟天地信仰有關。
    .
    以上。提供大家分享。實在是因為,我最近唸誦古蘭經都儘量用台語念,頗多心得。
    而在古蘭經中,安拉以第一人稱啟示的時候,是以「我們(WE)」而不是「我(I)」。馬堅的古蘭經漢譯本都是用「我」,這是錯誤的。不過,我用台語念頌安拉以第一人稱啟示的時候,都是念「woon」,同時,遇到人的複數就念做「林」。如此就很精確,而且頗感到安拉啟示的威嚴。
    .
    果真:「天地萬物攏讚頌安拉超絕萬物,伊卡實萬能ê,卡實至睿ê。」

  3. 歹勢。應該是古代支那象形文字的主詞也是有分「主格」和受格。

  4. 我誠心的認為,福爾摩沙(台灣)可以自約400年前開始廣泛使用文字以來,一直是使用正體象形文字,而且一直完整的保持下來,是全世界唯一還在完整使用象形文字的國家。這是安拉示尹(祂)的安排。
    lán台灣人愛好好保護保存。

  5. 慕容大,
    今天看到馬統談話,欲哭無淚,驚覺,原來「不統」這個名詞也有一個坎坷身世!!
    「不」是排除「統」一這個選項,能夠演化成「不統」一詞,非人常識。
    這種黑白倒錯的邏輯,唯馬腦獨享???

  6. ESIR 桑:
    的確,四百年來,傳統漢字一直生存在這島上。而且,當今全世界也只有台灣還在以國家體制架構全面地維持這套文字的生機。馬英九這些人正在逐漸破壞這個文化傳統。
    迥異於西方地,漢字文化圈的漢文字典,即使多達千頁,大多沒有字源解釋。常聽說我們自古重視歷史。那種說法實在是往自己臉上貼金。
    補充關於台語代名詞單複數的兩個例子。我聽過一種〈青蚵嫂〉歌詞的版本一開始是「Lang ê 阿君仔…」,此處的「lang」(or 郎)是單數:「『別人』的『丈夫』」共提到兩個人,那個「別人」是以單數代表多數。
    其次,這幾年流行的三字經裡有比較「文雅」的「林老師」,其中的「lin」是複數,儘管被罵的對象只有一人:因為說話的人頭腦中想到的通常不是家教那種一對一式的師生關係,而是教室中許多學生一起上課的情景。有人會反駁說,自古流行的那個問候人家媽媽的版本並非如此。其實,從前的婦女大多不只生一個子女,而且超過五六個的所在多有,所以罵人時的「lin」是多數,而且這已成了固定套語了。
    跳躍前進 桑:
    所有字詞遇到馬英九都像麻糬一樣,隨時可以變形。例如,大水庫只有他家才有。我們不再需要翻查舊籍來瞭解「指鹿為馬」這成語,只消讀「馬先生及其啦啦隊嘉言彙編」就夠了。

  7. 慕容大念誦古蘭經喔!!!???
    難到是要加入最近傳說中的福爾摩沙聖戰組織?
    不會是這樣吧^^”

  8. 修正前文, 是ESIR兄念古蘭經, 我搞錯了.
    抱歉,誤會成慕容兄寫的文….Orz

  9. Dark,念古蘭經很好啊。真的,你可以看看古蘭經。
    古蘭經中,雖然有些是有關於伊斯蘭教的教規,不過大部分和基督教聖經中的故事和教理相同。其他還有很多關於天文地理和科學的真理,後來,科學家都逐一證實。
    另外,據一個以前是靈媒法師,現在是穆斯林的伊斯蘭社工人的親身經驗,她說古蘭經經文對趕鬼真的很有效。她說鬼和魔神仔,其實就是古蘭經中所說的精靈。
    她的部落格網站:http://tw.myblog.yahoo.com/animus_2/
    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去看看。

  10. 古蘭經有關於黑洞的敘述:
    依據古蘭經第34章第9節的記載:
    難道他們沒有觀察在他們上面和下面的天地嗎?如果我意欲,我必使他們「淪陷在地面下,或使天一塊一塊地落在他們的頭上」。對於每一個歸依的僕人,此中確有一種蹟象。
    .
    我試著在古蘭經中找有關於黑洞的敘述,還真的有。
    .
    另外依據古蘭經第13章第2節記載:
    安拉建立諸天,而不用你們所能看見的支柱。隨後祂端坐在寶座上,制服日月,使其各自運行到一個定期。
    祂處理萬事,解釋蹟象,以便你們確信將與你們的主相會。
    .
    最近科學家已經快要證實看不見但是占宇宙質量的85%,主導了宇宙結構的形成的暗物質。在之前,科學家以為在宇宙星體之間是真空,沒有任何物質。
    科學家所發現的定理和現象,都是「成就萬物的永恆存有」,安拉所創造的蹟象(Signs)。

  11. Dark 桑:
    福爾摩沙聖戰組織不會要我這種老弱級的傢伙啦,除非他們缺狗頭軍師^^
    …偶開始懷疑 ESIR 桑與伊朗的秘密核子計畫有關連 XD

  12. 慕容桑,事實上,我可能與基督教美帝或東正教俄羅斯的核子武器有關連。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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