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文?關於Formosa 之字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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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 ESIR 之推薦,我在前天仔細拜讀了翁佳音教授的一篇文章:「福爾摩沙」由來(以下簡稱「翁文」)。翁先生於眾人不疑之處提出了一個簡單卻又難解的問題:一般認為 Formosa 一字源於十六世紀時行經台灣海域的葡萄牙船員驚嘆,這個長久以來被認為是歷史事實的說法有何根據?

考據當時的文獻後,翁先生發現,沒有任何確切證據可支持該項說法,不過,Formosa這個地名的確源於十六世紀。誰最早使用這個字?是葡萄牙人,抑或西班牙人?「福爾摩沙」由來一文在尋找答案的同時,抽絲剝繭又深入淺出地整理出當時與台灣海域相關的歐洲人航海活動與地理記述兩者之間的關係。

翁教授的文章發表於2006年;兩年後,他在中研院台史所的同事陳宗仁教授於《臺大歷史學報》發表 Lequeo Pequeño 與Formosa:十六世紀歐洲繪製地圖對臺灣海域的描繪及其轉變。翁文主要以水路誌等航海記述為研究材料,陳宗仁的文章則特別著力於當時歐人繪製地圖的技術與概念。非專攻台灣史,但有興趣多認識十六至十七世紀這一段的網友不妨將兩篇文章搭配起來連著讀,然後再進入另一種視野: 周婉窈教授在2007年發表的山在瑤波碧浪中:總論明人的臺灣認識 這三位均為台灣史研究之佼佼者,所以,我的介紹推薦至此足矣 — 縱有遺珠,總比一次介紹太多而讓有心人望而卻步來得好。

以下則是我個人閱讀翁、陳兩文後的兩條筆記,說是「狗尾續貂」太難聽,就請各位將之當作是推銷跑車附贈的小玩意兒囉^^


1. 地理位置

翁文使用的主要材料包括荷蘭人Jan Huyghen van Linschoten 所編寫的《東印度旅程導覽》(Itinerario, voyage ofte schipvaert, Amsterdam 1595-96)。此書第五卷有數章原為葡萄牙與西班牙人航行經過台灣海峽所留下的紀錄。

34章(pp. 228-233),依然是澳門到日本的水路誌。在這篇水路誌中,終於出現Ilha Fermosa一詞,可是卻不太像是指臺灣本島!誌中說:經南澳、廈門後若順風相送,翌日船員便可從船右舷看到小琉球島(東北)盡端與岬角,以及福爾摩沙美麗島(Ilha Fermosa)境域的開端!

這是葡萄牙人在十六世紀的記述,撰寫時間應該在世紀下半葉,最晚不超過1588(按:我未讀過《東印度旅程導覽》,只能靠推測)。按照翁文的分析來看,此處所謂的「小琉球島」指台灣,而 Ilha Fermosa 可能指「淡水河右岸的東北角或基隆的和平島」。不過,我認為有另一種可能。

歐洲人在十六世紀才開始實地親眼地摸索、認識台灣周遭海域。在這個長達約一個世紀的知識累積與修正的過程中,

Lequeo 〔琉球〕作為整體的、區域性的名稱,是歐洲地圖對此一海域認識的基本架構。在此一架構下,大部分繪圖者認為琉球群島約略可分為兩大島群,即大琉球群島與小琉球群島,前者在北方,後者在南方。(陳宗仁,2008: 153)

從澳門前往日本,行船者很容易自動將出現在船右方的島嶼視為琉球的一部份。歐人所見的台灣往往因此而被稱為「小琉球」。多數的葡萄牙航海者的主要目的是往返澳門、日本,並非探險。他們遠望所及的台灣只是全島的一部份,而且隨船的位置不同而異。再加上幾條台灣西岸大河河口造成的視覺效果,台灣很容易被認為是一群大致成南北向排列的小島(歐人在1590年後才開始確知台灣為區域內的單一大島)。Formosa 這個名稱於世紀中葉出現,但她與附近島嶼的關係則人言各殊,或者說,Formosa 究竟指哪個島嶼,尚未有標準答案。由於使用不同的繪圖法與地-名對應系統,在十六世紀後半的地圖中,

福爾摩沙島至少出現在三個位置:一是與大琉球相鄰(如晚期Mercator型、Ortelius型);一是與小琉球相鄰,但位於小琉球之北(Dourado型);另一種是福爾摩沙島在琉球島群之外,位於其南方(Homem型)。(同上,強調標示為本人所加)

如果翁文所引述的水路誌作者(葡萄牙人)從船右舷先看到的是澎湖吉貝嶼,而同時認為那是小琉球的一部份,那麼,他所說的 「Ilha Fermosa」所指的就是台灣,或至少是北台灣。從 Gerard de Jode 所繪製的 Asia Partium Orbis Maxima (1593) 這類地圖來看,這是很有可能的 — 當時歐人「瞎子摸象」的某一種結果。

這讓我憶及幾次海上經驗,進而有個「勞民傷財」的 idea:找適當的船舶(使用十六世紀常用的型式最好,但造船需要大筆經費、並找到會製造與駕駛的人),重走當時的航線,在適當的航速與高度下,以攝影方式來模擬重建當時歐洲人透過肉眼與望遠鏡之所見。


2. 字源與人

除了位置、形狀、大小都不明確外,名稱也不確定。除了「小琉球」與「 Formosa」兩組名詞的競爭外,Formosa這個字也並非通用:有些人寫成 Hermosa,有人則寫 Fermosa。

Hermosa 是西班牙式的寫法。西班牙文中本來就有這個字,是形容詞 hermoso 的陰性型,意指「美麗的」,對應到葡萄牙文就是 formosa(陰性)、formoso(陽性)。

Fermosa 呢?在西班牙文、葡萄牙文、荷蘭文、法文、英文、拉丁文裡面,都找不到這個字。因為有人看錯抄錯?還是因為 Formosa vs. Hermosa 釀成西、葡決鬥,而讓某位天才發明出混和體來息怒?不會吧,又不是在演格列佛遊記。雖然是想像亂猜,但這讓我注意到一條有用的線索:西、葡交界地帶。

果然,當作形容詞使用的 fermosa 的確存在於歐洲:在葡萄牙以北、屬於西班牙領土的Galicia 地區所使用的 Galician 文裡面。Galician與西、葡兩大語言一樣皆屬於拉丁語系,較近似於葡萄牙語。在字源上, 葡文 formosa、西文 hermosa、以及Galician文的 fermosa 都來自於拉丁文的 formosa (formosus 的陰性形式)。

葡萄牙在1578開始出現王位繼承問題,而當時西班牙則仍處於Philip II (1527-1598) 統治下的全盛時期。在三年內接連死了兩位國王後,葡萄牙實質上在1580年被強鄰西班牙兼併;同時,葡萄牙海外勢力也開始走下坡。翁佳音在文章結論指出:「1580年代的西班牙人才比較確定以福爾摩沙來指稱臺灣」,這樣的發展跟西葡兩帝國在伊比利半島本土、乃至於全球海域上的權力消長脫離不了關係。

根據陳宗仁的研究,後來居上的荷蘭人在1630年代才確立以 Formosa 為本島的唯一正式名稱。至此,我們還有一個問題待解:為什麼 Formosa 從拉丁三姊妹裡面脫穎而出?

因為荷、西競爭而使得荷蘭人拒用 Hermosa?這說不通,因為假如是這樣,Formosa 也不會被用,因為荷、葡在十七世紀上半在東南亞陸陸續續打了半個世紀的戰爭?個人推測,主要原因可能在於: formosa一字本來就存在拉丁文,而拉丁文當時在歐洲不僅是基礎教育的必修科目,亦是國際通用語言(這個地位在十七世紀才開始被法文搶走)。直到十七世紀,它仍是歐洲人著書寫作所使用的主要語言之一(例如 Francis Bacon 在 1620年發表的 Novum Organum)。

而且,當時教會人士是知識階層的主力之一,傳教士更是全球知識體系網路的重要連結點,拉丁文亦隨之「全球化」 — 尤其在屬於天主教體系的部分。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拉丁文仍屢見於當時繪製的地圖。本文所附的地圖都是法蘭德斯地區出身的製圖家所繪,也都使用拉丁文

關於本文的 15 則留言

  1. Orz…
    補充資料:
    西元1625年初,VOC(荷蘭東印度公司)巴達維亞總部為瞭解福爾摩沙島地理情況,責命駐大員商館人員繪福爾摩沙地理圖。在此之前,凡歐洲人所依據福爾摩沙島航海地圖,是以葡萄牙或西班牙航海家所繪製圖樣為準,將福爾摩沙島一分為三島群。經VOC環島一圈勘繪後,福爾摩沙方得修正為一座島嶼。
    而此1625年VOC的勘雅各‧埃斯布蘭特松‧諾得洛斯所繪製的福爾摩沙地理圖,是為世上最早福爾摩沙全島地圖。如下:
    http://www.npm.gov.tw/exhbition/formosa/chinese/02_04s.htm
    這最早橫躺的福爾摩沙全島圖,不是標示福爾摩沙(Formosa)也不是標示大員(Tayouan,後來演變成Taiwan) ,而是標示以台灣語發音的Packan(北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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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如同慕容桑文章所考據的,由當時通行世界的拉丁文的Formosa取代。
    支那大陸的帝國是沒有能力和技術繪製精細的經緯度地圖,當時的日本也同樣如此。因此,他們只能記載著類似虛無縹緲或耳聞的地名或國名。對於福爾摩沙島的地理認識,是長是圓是方,還比不上嫦娥飛奔的月球。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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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真是奇特的事,同樣位處在東亞和支那大陸的外圍航運煩忙的地方,現今的琉球都比福爾摩沙更讓世界各國熟知。甚至福爾摩沙還被誤以為是比琉球還小的小琉球。
    福爾摩沙好像被保護蒙蔽,一直要到西元1625年,才現出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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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福爾摩沙(Formosa)是很好的制高又易守難功的戰略要地。台灣(Taiwan)這個據點不是很好。台灣人應該要將重心陣地往高險的福爾摩沙城堡移動。台灣(Taiwan)就當成是前沿陣地。
    忙著搬疊支那史書的石磚來加強台灣城堡的防護,證明台灣自古不屬於「中國」,實在是,說比較不好聽的:有點愚蠢。
    這就如同搬日本史書的「大惠國」或「高砂國」的石磚來證明高砂自古不屬於日本。這不愚蠢嗎?
    就連「北港(Packan)」陣地都會比「台灣」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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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理(TRUTH)是永遠消費不完的!
    正名永遠不會嫌晚。YES!WE CAN!

  2. 歹勢。是「雅各‧埃斯布蘭特松‧諾得洛斯」,多了一個「勘」字。

  3. 福爾摩沙共和國國徽(National Emblem of Formosa)

    福爾摩沙達悟族板舟上的『船眼』
    蘭嶼達悟人的藝術天份充份表現在他們美麗的拼板舟上,不但造型獨特、線條優美,最特別的是船身上以紅、黑、白三色為主的裝飾圖案,呈現強烈的民族風格。
    狀似太陽光芒向外放射的眼睛圖案,達悟人稱為『船之眼』。
    『船眼紋』刻繪在拼板舟船首和船尾的左右兩側,就像是船的眼睛,具有避邪、保佑平安和指引方向的神聖意義。對於以海為生的達悟族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傳統圖案。

  4. 突然發現:日本史書的「大惠」國,應該可能就是指大員(Tayouan,後來演變成Taiwan)。

  5. 真歹勢。修正錯字:福爾摩沙(Formosa)是很好的制高又易守難「攻」的戰略要地。
    「難攻」和「難功」天差地遠,這不修正不行。免得一小撮頑劣的台獨份子大做文章。XD

  6. 如果有人覺得就是要以「台灣」為根據地來建國獨立,然後以「台灣自古不屬於中國」來加強台灣城堡的防護。很簡單,只要中國不用那麼愚蠢自大,將常用的統戰用語「台灣自古屬於中國」改成「台灣自『清朝』以來屬於中國」,就可以了。
    「台灣自『清朝』以來屬於中國」這句話,支那共匪黨和支那車輪黨都可以據以適用。
    至於什麼考據歷史文獻反證歸納出的「台灣自古不屬於中國」,統統一無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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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我是對方的寫手,我還可以如此繼續推擊:不管是要台灣邦國(Taiwan state)或台灣族國(Taiwan nation)都可以,反正在清朝的時候,台灣府本來就是實施一帝國兩制,那些生番區域,本來就是在行使高度的自治權,但是,台灣全島依然是屬於中國「清朝」的,這是國際上所公認的。你們一小撮的頑劣台獨份子,可以否認嗎?
    還是你們就只會同樣的老招式:「住民自決。YES!WE CAN!」?哈哈哈~~等祖國同意你們「台灣府」可以行使「住民自決」再說「YES!WE CAN!」。現在祖國沒有這種憲法條文。
    可別說祖國獨裁惡霸,這就如同以前的不列顛帝國一樣,那些印度和澳大利亞和加拿大等等要獨立,不也是要有UK(United Kingdom,不列顛聯合王國)的同意?
    舊金山和約?有說要把台灣交給你們「台灣府」嗎?搞清楚些,你們這些一小撮的頑劣台獨份子,你們就是「台灣府」的後代,不是什麼「台灣國」的後代,你們不是一直在標榜你們是台灣(府)人嗎?
    這就如同,假設福克蘭群島的住民,即使被阿根廷佔領,但是在阿根廷退敗後,他們依然是回復為UK管轄下的福克蘭群島,不是回復成為一個獨立的福克蘭共和國。這是國際上所公認的。你們一小撮的頑劣台獨份子,可以否認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不就每個被第三國勢力入侵後的領土,在第三國勢力退出以後,這塊領土的居民就可以平白的獨立?天底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即使是越南,在第二次戰後,他們也是要和原來的殖民宗國法國打戰,更何況越南原先還是個獨立國家,不是越南府。你們「台灣府」是個獨立國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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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你們就只會同樣的老招式:「住民自決。YES!WE CAN!」?哈哈哈~~等祖國同意你們「台灣府」可以行使「住民自決」再說「YES!WE CAN!」。現在祖國沒有這種憲法條文。

  7. ESIR 桑,
    關於北港,陳宗仁這篇「北港」與「Pacan」地名考釋:兼論十六、七世紀之際臺灣西南海域貿易情勢的變遷非常值得一讀。
    以中國古書駁斥中國的「自古說」謬論,我認為這在戰術上是正確的;但這只是戰場之一。若僅限於此,那就是任由對手設定議題了。在戰略層級上,台派需要對多注意島國自己的內容;象徵、符號、名稱固然重要,但我們亦應同時創造、經營指涉的縱深 — 宗教需要經典,而不能只有,例如說,十字架。
    跟老共講理是沒用的,因為他們相信的是拳頭與態勢。如果我們無足夠的軍備、又跟馬區長一樣軟趴趴,擺出個低聲下氣模樣,老共絕對會軟土深掘、吃人夠夠。別說台獨,他們連對他們自家人也一樣。歐巴馬最近變臉,因為他終於體會到這一點。
    至於二十世紀後半期的殖民地獨立,除了英、法等帝國自身已因戰爭而元氣大傷,殖民地的抗爭還是有用的,例如,一場奠邊府戰役就夠讓法國人頭皮發麻地準備撤離。1960年代之所以會有那麼多殖民地變成獨立國,因為殖民帝國發現維持現狀不但不可能,而且代價太大。歷史能夠走到這一步,因為先前有反殖民者流血流汗打頭陣。後來,在政治上敲掉柏林圍牆第一塊磚的並非德國人,而是波蘭團結工聯在1980年代初的抗爭。殖民帝國栽在殖民地戰爭泥沼的最糟下場是殖民母國被拖垮、崩潰。中國朱前大總理說中國人不信邪。不信邪?試試看啊 XD
    hktai 桑,
    不客氣。 :)

  8. 無論跟支那共匪黨講理有沒有用,至少福爾摩沙自己要先站理穩。
    不然,不就一樣,反過來跟福爾摩沙人講理也是沒用的。
    比如那些騫迷呆完人…XD
    .
    福爾摩沙還是有一些歷史學者很用心的,會將研究方向擴展來增加深度,真好。

  9. 陳宗仁那篇文章是以支那明帝國方面的文獻來考釋地名,不過並沒有交代清楚這名稱如何來,只是依據相關的文獻記載說明當時支那東南沿海的漁民或海盜稱呼某地是「Packan」。至於「Packan」從何而來?是福爾摩沙自有的稱呼或者是支那人的外來稱呼,並沒有交代清楚。
    補充有關「Packan」一詞的字源:
    根據李壬癸所著的「台灣南島語言的舟船同源詞」所寫,古南島語的舟船的同源詞的其中之一是*banka。很有趣的,這個「banka」就是艋舺一詞的來源。
    許多歷史文獻都記載北港和魍港是同一區域,用台灣語念「北港和魍港」,兩者相近。因此北港應該不是表意,也就是北方的港,而是支那東南沿海的人翻譯的表音字。就跟「Packan」是一樣的,只是用漢字來表達。
    剛好港就是kan。(早說了咩,在冰河時期相連時是說相同的語言)XD
    而北港魍港艋舺應該都是源自於*b(p)anka,而kan其實就是和舟船有關,後來變成記為「港」字。
    也就是說「北港」其實是福爾摩沙自有的名稱。
    以上提供給大家參考。

  10. ESIR 桑,
    若我沒記錯,李壬癸曾指出,台灣南島語言缺少有關航海或舟船的詞彙。若然,「kan」的稱呼也有可能是隨葡萄牙人或荷蘭人北上的南島民族出身的人所用的字。

  11. 李壬癸那篇「台灣南島語言的舟船同源詞」文章,是要反證「台灣南島語言缺少有關航海或舟船的詞彙」,因此在文章的結語是說「台灣南島語言確實有關航海或舟船的詞彙」。不過,如同其他語言學的侷限,就像慕容桑所說的,無法排除是借字。

  12. 「Taiwanese」字尾之淵源

    Japanese, Portuguese, Senegalese etc. There is no country in the world better deserving of notice than Japan; and there is no people (not even the Chinese) more remarkable for their strict seclusion than the Japanese. This nation, we know not how many 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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