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不住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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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世界博覽會最高建築:德國館
來源:German Federal Archive/
Wikimedia Commons.

For the hosts, Expo 2010 is about a triumph of will — not imagination.

Michael Sheridan, China’s bubble waiting to burst,
The Sunday Times, 2010/05/16

巴黎,1937年,世界博覽會。展翼之鷹、圓形納粹標誌…沒錯,矗立眼前的正是德國館。

劍似未出鞘,但其實已悄悄地插入歐洲的心臟,只是大多數人感覺不到。未來之事,多少人能逆料?

現代生活中的藝術與科技」是1937巴黎世博會的主題,照片中怡然悠哉的參觀者想必更相信未來「生活更美好」。

當時人的心理不難揣摩理解。

七十五年前的「和平崛起」

 
柏林,1936年:奧運會聖火與參賽國旗幟。
來源:German Federal Archive.

往前推一年,1936年夏天,排場氣勢令人難忘的柏林奧運會,各國旗幟伴著奧運聖火一字排開,只有運動競技,沒有烽火戰爭,不是嗎?德國領袖希特勒不是也說運動比賽「符合和平精神地連結各民族」嗎?安啦,人家是「和平崛起」。重新武裝萊茵區?三月時的那件事?唉呀,又沒真的打仗,緊張什麼?各國代表隊不是都來參加奧運了嗎?在歷經割地賠款的凡爾賽和約、威瑪共和的政治紛亂、物價飛漲民生困苦之後,重新尋得經濟繁榮、社會安定的德國只不過是要向世人展示他們的成就與自信。

彼時目睹納粹德國作為的外邦人就算覺得不對勁,不免會如此地幫他們合理化。這種理性層次的解釋其實是建立在解釋者的恐懼心理上:在歷經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死傷慘重之後,反戰成了最高指導則,只要不打仗,一切都可接受。由於這種避重就輕的心態,歐洲諸國最初對納粹的提高戰備、軍事挑釁視而不見,然後繼續容忍他們以打著日耳曼民族統一的旗號軟硬兼施地蠶食鯨吞週邊土地與國家。所謂的「和平主張」一再降價,直到巨鷹真的撲向鴕鳥。


從艾菲爾鐵塔拍攝的巴黎,1937年。
德國館位於畫面前景右側。來源:Professor
Werckmeister, Totalitarian Art

於是,得寸進尺的納粹德國也就老實不客氣地在1937年世界博覽會上蓋起高度首屈一指的國家館,只差沒能凌駕艾菲爾鐵塔。不過,鐵塔畢竟是個中間鏤空的建物,並不能阻擋屋頂老鷹趾高氣昂地睥睨整個世界。各國國家館氣勢相對地矮了一大截,示威與示弱的態勢就這麼不明言地被接受、被展示。

此等場景鼓舞著各國極右派份子。後來,在戰時被德國佔領的國家中,他們成為大大小小的掌權者、納粹代理人。

法西斯三兄弟與歐洲的牆頭草

早已由法西斯執政的義大利也是1937年世博會的參展國。義大利館位於塞納河另一邊,在臨河處擺了個古羅馬騎士雕像,騎士高舉右手,手心向前,好似在向後來居上的極右派老大致敬。

前景:義大利館的雕塑。
Source:Prof. Werckmeister, Totalitarian Art

這場世博會開幕時,西班牙內戰正打得昏天暗地。所謂的「內戰」實際上有數個外國勢力介入,而其中以德國與義大利對軍頭佛朗哥的持續翼助最具決定性。4月26日德國空軍大舉轟炸Guernica城,造成大量平民傷亡。這場慘劇促使畢卡索繪製Guernica,並將此畫作於世博會展出,藉以控訴暴行。除了這件藝術史名作,後世人如我者大多不知道這場世博會到底還展出了什麼東西。

那個時代還有不少西班牙藝術家拒絕向獨裁勢力低頭,例如大提琴家卡薩爾斯也是反佛朗哥政權到底,寧可客死異鄉而不接受招降。反例如法國鋼琴家Alfred Cortot,他雖然演奏造詣出眾,對音樂教育貢獻卓著,但由於在大戰時任職於維琪政府,又配合納粹至柏林演出,以致於污名從生前到死後一路流傳至今。

在德國之外的歐洲,對政治不注意或不敏感的人則多只見德國的進步繁榮。納粹的對外宣傳對這種人最有用。這些人在大戰爆發後大多只能後知後覺地接受戰爭帶來的苦難,其中一部份還莫名其妙地成為階下囚或死於集中營,有人甚至臨死都還沒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其他就是一些見風轉舵者了。他們投機地與侵略者配合,狐假虎威、為虎作倀了幾年;在納粹敗退之後,這種人大多被以叛國罪名追究清算。

七十年前的「和諧社會」與集體陶醉

最莫名其妙的當然還是非德國人莫屬。一個文明成就如此高的社會何以會發動全方位的瘋狂侵略、犯下屠殺無辜的暴行?這個已經被研究了半個多世紀的問題不是這篇短文所能處理的。在此,我採取的切入點還是一樣:在走向大戰的路上,多數的德國人在想什麼?

侵略佔領別的國家?恐怕不是。


1923年德國郵票,五百萬馬克
Source: Wikimedia.

最近有一批納粹檔案在莫斯科某個地下室被發現(蘇聯劫掠戰利品的勤勞指數實在有夠高)。任何想從這批被埋沒六十多年的資料找到納粹密謀的人勢必大失所望,因為它們全部是德國一般人民主動寫給希特勒的信。這一萬多件私人信函除了少部分的請願抗議之外,大多數內容是希特勒的粉絲向「領袖」表達的感謝、仰慕、祝福或祝壽,其中有些還隨信附上禮物。

曾拍攝過多部與納粹有關的歷史紀錄片的Michael Kloft根據這批資料,按照時序配上當時的影像而製作了Lieber Onkel Hitler: Briefe an den Führer (Dear Uncle Hitler: The Germans and Their Führer, Germany, 2010)——YouTube已有此片德語原版(第1段)。

從這部影片的引用,我們得知有一位理髮師希望能夠有機會幫希特勒修剪頭髮(順便變成
「民間友人」^^)
,有人懊惱自己剛生下的小孩早出來兩天而不能跟偉大的領袖同一天生日,還有位女性擔心希特勒無後而主動要為領袖生小孩…

這些德國人是馬屁精還是神經病?從影片所呈現的樣本來看,其中應以真心崇拜希特勒的平凡德國人居多。不論如何,他們起碼不用再像從前威瑪共和時代那樣,需在信封貼上面額高達數百萬馬克的郵票。是的,經濟是個重要關鍵。


Source: Albrecht Ritschl, "Deficit Spending in the Nazi Recovery, 1933-1938: A Critical Reassessment", Working Paper, Institute for Empirical Research in Economics, University of Zurich, No. 68, December 2000.

納粹的經濟成績其實不若他們美化過的公開數字所顯示的那麼好,但對於歷經超級通貨膨脹與經濟大蕭條的1930年代德國人民而言,納粹執政後的經濟成長、失業率大幅降低、物價穩定如同扭轉乾坤。這般「奇蹟」造就或加強了多數德國人對納粹的信仰崇拜。事後來看,假如沒有多數德國人對希特勒、對納粹黨的強大信心,第三帝國的戰爭機器不可能取得足以橫掃大半個歐洲的強大動員能量。

除了一系列特效藥式的管制措施之外,納粹扭轉經濟頹勢的王牌是:藉由鉅額的實質中央財政赤字(另加上掠奪)使國家得以投入大量資金於軍需工業與公路建設(這也出於軍事考量),從而吸收大量的剩餘勞力。就長期風險而言,這種軍國經濟政策還真的是「鋌而走險」。

由於實質軍事預算被隱藏,更由於以「防衛德國人生存空間」、「日耳曼團結統一」為藉口的合理化宣傳,德國大眾很難能感受到他們正被一步步地被帶向全面侵略戰爭。柏林奧運與藉由恫嚇而兵不血刃地達成的帝國擴張更使他們自信倍增。這種集體陶醉與納粹大力宣揚的種族優越感相結合,進而加強了對外宰制的心理基礎。極權統治再加上多數人對執政者的絕對信賴使內部的異議完全噤聲消失,表面上一片和諧,但實際上徒有經濟技術進步而缺乏權力制衡與自我批判的德國宛如一部引擎強大卻沒有煞車系統的跑車,筆直地奔馳向悲劇的最後一幕。

先下手為強:史達林的未竟之夢

從國內到國外,不透明的德國讓多數人看不透。

納粹的動作當然逃不了老狐狸史達林的法眼。他很可能在1936年時就已判斷德蘇對決勢不可免,只是時候未到,而且絕對不是在1937。巴黎世博會期間,克里姆林宮正腥風血雨地鬥爭自家的將領——莫斯科版的「先安內,後攘外」。


蘇聯館,1937。
Source:
German Federal Archive/
Wikimedia Commons.

在史達林的眼中,希特勒只不過是蟒蛇前的狡兔。但他同時深知,蟒蛇的利牙還未備妥。後來德蘇交戰初期的態勢證明他在大戰爆發前對雙方的實力評估基本上沒錯。

若按照我們的中學教科書所寫的來理解,德蘇互不侵犯條約對雙方而言都只是各取所需的緩兵之計:蘇聯需要時間備戰,德國在向西攻擊時需要避免腹背受敵。事實上,此約並非只是消極性的預防措施;它是雙方的多重積極圖謀下的產物與依托。藉由此協定,德蘇兩帝國分別向東與向西擴張,搶佔戰略地盤,伺機準備先出手攻擊對方。

由於史達林錯以為德國不會兩邊開戰,因而讓蘇聯在1941年遭受德國的全面性奇襲。不論誰先動手,德蘇戰爭都是侵略者打侵略者。

從邱吉爾的角度來看,這是獨裁者打獨裁者,兩虎相爭完全符合英國反攻的需求。由於英國封鎖海運與貿易,德國面臨嚴重的軍需物資匱乏,不得不向東攻擊掠奪。說這是英國間接反將蘇聯一軍也不為過。史達林在1939年的戰略構想正是基於同樣的道理:鋪路讓德國去侵略波蘭,從而把狠話說在前頭的英、法拖下水,自己袖手坐看鷸蚌相爭,伺機出手收取漁翁之利。

蘇聯跟美國並列二次大戰的最大贏家。由於史達林洞燭機先地看透希特勒的圖謀,蘇聯在大戰前已預約了一個贏的局面。若非德國先佔領了大片蘇聯西部領土而延滯了紅軍反攻西進的速度,歐洲在戰後淪入莫斯科掌控的範圍應該會更大,說不定史達林還可以把德國「整碗捧去」。


Paris, 1937.
Source:Wikimedia Commons.

也許是出於巧合,也許因為有人故意安排,德、蘇兩國在1937年巴黎世界博覽會所設置的國家館正好成對峙之勢。由於其高度,德國館的氣勢凌駕於蘇聯館之上。蘇俄故意擺低姿態?很難講。事後諸葛地看,雙方屋頂上的雕像彷若預示著未來的戰事:一方具有明顯空優,一方終以地面決戰取勝。

當時法國有位名喚Georgius的流行歌手寫了首〈展覽會之歌〉,歌曲開始不久就來這麼一段嘲諷各國展覽館態勢的打油詩:

V’là les pavillons étrangers,
l’italien et l’anglais qui louche,
le russe et l’allemand à côté,
conclusion: les extrêmes se touchent !

(Here are the foreign pavilions.
The Italian and the English peep.
Side by side, the German and the Russian.
Conclusion: the extremes meet!)

~ Georgius, "La Chanson de l’exposition" (Song of the exposition)

不過,歌曲作者所看到的僅止於這個層次,一如他在納粹佔領時還繼續其表演事業而沒料到在戰後會因此被禁唱一年。

「和平」誤國

Georgius的歌詞亦透露出當時一些法國人對其戰略盟友英國並無特別好感。事實上,希特勒在戰前充分利用了英、法、蘇三大強權間的利益矛盾與缺乏互信而逐步擴張第三帝國的版圖。早在1934-1935年間,這些強權的領導階層中不乏有人已警覺到納粹的軍事擴張意圖;但打著「和平」旗號的自私、短視與懦弱畢竟佔了上風。惡名昭彰的慕尼黑協議並不能只歸咎於英、法的與會代表,否則張伯倫首相就不會在1938年9月30日在倫敦機場以和平拯救者的姿態得意地向英國人民宣告:

We [Hitler and Chamberlain] regard the agreement signed last night and the Anglo-German Naval Agreement, as symbolic of the desire of our two peoples never to go to war with one another again.


Painting by Fred Money, 1937.
Source: Wikimedia.

他當場可沒被吐口水或砸雞蛋。當然不會!歡迎都來不及啊,因為大家都愛好和平,而且不知道這個「和平」的使用期限只剩11個月。

具有地緣政治認識的人如此,一般人更不用說了。1938年的倫敦如此,1937年的巴黎更是萬國同歡,歌舞升平。

1937年的巴黎世博會於5月25日揭幕。整整三年後,協防荷比盧法防線的英國軍隊展開敦克爾克大撤退。1940年6月10日,法國政府宣布巴黎為不設防城市。6月22日,法國向德國正式投降;次日,征服者希特勒在艾菲爾鐵塔前拍照留念。

Hitler, 1940/06/23.
Source: The U.S. National Archives.

沒有蘇聯的戰略縱深,沒有英國的海峽天險,法國只有開戰後形同廢物馬其諾防線。缺乏對鄰國野心的認識,缺乏執干戈以衛社稷的決心,擁有非傭的法蘭西帝國宣而不戰,然後在接戰後短短數週內國防瓦解,淪為德意志帝國的殖民地。枉費孟德斯鳩早在兩百年前論及羅馬帝國興衰時已指出,和平不能買,因為那只會使賣方居於更有利的地位來繼續強迫推銷:

Quelquefois la lâcheté des Empereurs, souvent, la faiblesse de l’Empire, firent que l’on chercha à apaiser par de l’argent les peuples qui menaçaient d’envahir. Mais la paix ne peut point s’acheter, parce que celui qui l’a vendue n’en est que plus en état de la faire, acheter encore.
~ Montesquieu, Considérations sur les causes de la grandeur des Romains et de leur décadence, 1734.

(Sometimes the cowardice of the emperors, often the weakness of the empire, brought about attempts to appease with money the peoples threatening invasion. But peace cannot be bought, because the seller is then in a better position to compel it to be bought again.
~ Montesquieu, Considerations on the Causes of the Greatness of the Romans and their Decline, 1734,  trans. by David Lowenthal.)

話說回來,七十年前的歷史教訓又有多少人記得?

version 1.3: 2010/05/23 07:12

關於本文的 4 則留言

  1. 可能還是那句話「歷史帶給人類的教訓,就是人類永遠不會從歷史學到教訓」彼時的德國鄰國大多看不到納粹的野心,或是視而不見,結果是被第三帝國政權併吞,仍不免再一次的世界大戰。
    現在的中國共產政權,也在作同樣的事情,無論兩年前的京奧、今年的世博,都好像在向世界宣示「中國的世紀已到來」,但是泡泡吹得太大,當幻夢被搓破的時候,一切也都打回原形了。德國在1946年後的下場,是被蘇聯和戰勝同盟國共管。只是德國人對歷史的深刻反省,使得該國的政府體制、教育、法律有所改革,都是為了避免希特勒這類人再次出現。但中共呢?至今還是玩樣板大戲。
    台灣的統派媒體和名嘴,對上海那些遭強制拆遷戶的悲歌視而未見,卻是一味把世博的經濟利益捧到天,請問這是他們口中的「是非價值、公平正義」嗎?還是對他們來說,成日炒阿扁案子才是?

  2. 德國館設計得有夠難看
    有濃厚的納粹惡趣味建築風格
    查了一下
    果然沒錯
    出自御用建築師史皮爾(Albert Speer)的手筆
    希特勒就愛這味
    大而無當的仿羅馬式建築
    史皮爾規劃的“世界首都-日耳曼尼亞”也是同樣調調
    法國人竟然能容忍這種東西放在賽納河畔
    說到底
    這才是姑息政策的源頭來著 (無誤)

  3. 中國的野心絕對不亞於當年的德、日,但是這個國家「人的素質」是否足夠撐起她的一大片野心,則是一大問號。若果不能,那中國崩盤應該會比預期的更快來到。

  4. 看到『那個時代還有不少西班牙藝術家拒絕向獨裁勢力低頭』這段內容,我想到不久前藍袓蔚先生的一篇文章 
     
    坎城即景:別為我哭泣
    其中談到潘納希 為了拍一部電影,而招伊朗當局監禁…..『坎城影展從來不是單純的電影展或市場交易而已,對國際政治形勢一直保持密切關切,潘納希不能出席坎城影展擔任評審,主辦單位特別在開幕典禮上空出一張椅子,上頭擺放著潘納希的名牌,用一張主人缺席的空椅子,表達關切及抗議。』
    『同業落難,美國影人很快就有了動作,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和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都已聯名希望伊朗當局放人……』
    國際影人會用大動作的表達反對政治迫害藝術、自由,反觀國內娛樂圈(尤其是影響力愈大的)人士,用「政治歸政治,XX歸XX」(XX可以無限擴大)自我框架。 心中支持的政治人物非車輪黨人選時就要低調,反之則登高一呼,XXX是最好的人。
     
    國歌不能唱,言必稱對岸,如果「政治正確」,喊個「內地」可以換來多少利益。
    一部「愛的十個條件」中國人自己不想看就算了,連要播映也要談條件。連看個電影都不能心甘情緣了,我就不信簽了真能「ㄟ擱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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